京郊围猎场的风,从来都带着刺骨的凉。
明明是暮春时节,高台之上锦绣帷幔被风吹得翻飞,珍馐美酒摆满案几,丝竹雅乐伴着权贵子弟的哄笑,一派纸醉金迷的奢靡盛景。可帷幔之下、高台之前,没有獐鹿野兔,只有一群被铁链粗暴驱赶着的奴籍少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恐惧,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成了这群权贵眼底,最下贱的活猎物。
燕辞跟在燕洵身侧,站在最末等的质子席位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要凝住。
她依旧是一身洗得泛白的素布长裙,头上连支素银簪子都无,只一根木簪挽着长发,与周遭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的门阀公子、皇室子弟格格不入。她始终垂着眉眼,长睫如蝶翼般轻垂,死死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与戾气,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袖中藏着的短匕,冰凉的刃身贴着掌心,靠着这一丝冷意,强行压下心底的翻腾。
来之前她便知,这场所谓的皇室围猎,根本是一场明目张胆的羞辱。却没料到,这些生在金堆里的权贵,能残忍到这般地步——视人命如草芥,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射箭取乐的靶子。
“都跑起来!别磨蹭!”
侍卫的呵斥声尖利刺耳,马鞭抽在空气中的脆响,伴着少女们的抽泣尖叫,刺破了场间的假意祥和。楚乔混在人群里,头发散乱地贴在沾满尘土的脸颊上,粗布衣裙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血痕。明明浑身是伤,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放声哭喊,只有一双漆黑的眸子,淬着冰似的倔强,死死攥着身边吓得腿软的卷毛头,将小丫头护在自己身后。
高台上的哄笑声愈发刺耳,几个世家公子已经搭弓拉箭,眼神戏谑地锁定场中奔逃的少女,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把玩性命的肆意。
燕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场中,指尖攥得泛白,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隐忍,不能出头,不能给燕洵惹祸,他们在长安,连自保都难。
可下一秒,一支冷箭骤然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楚乔后心射去!
楚乔正护着卷毛头躲闪,压根没察觉身后的致命杀机,眼看箭矢就要穿透她的胸膛,燕辞终究是忍不下去。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抬,指尖凝着一丝内敛的内力,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恰逢高台上众人欢呼起哄,压根没人留意这个隐秘的小动作。那支凌厉的冷箭,竟被她轻轻一弹,骤然偏了方向,擦着楚乔的肩头飞过,“咻”地一声,狠狠钉进旁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不住颤动。
楚乔猛地顿住脚步,骤然回头,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警惕,飞快扫过四周,却只对上燕辞转瞬移开的目光。
燕辞早已恢复了温顺垂眸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下出手,从未发生过。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汗。她不能暴露,一旦被人发现她身怀武艺,等待她和燕洵的,必定是谋逆的死罪,可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性命,就这么沦为权贵的笑料,死得毫无尊严。
场间的异动,落入了不同人的眼底。
燕洵站在燕辞身侧,将楚乔的倔强、那支偏斜的箭,尽数看在眼里。少年人本就藏着燕北儿郎的血性,看着这群权贵的残忍无道,看着少女眼底的不屈,心头的不忍与愤懑瞬间压过了隐忍。他抬手抓起身侧的驯狼哨,放在唇边一吹,凌厉的哨声刺破喧闹,一头野狼应声窜出,稳稳挡在楚乔身前,惊散了周遭即将落下的箭矢。
燕洵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带着几分难掩的愤懑,却也清楚,自己此举,已然惹祸上身。
而高台之上,宇文玥一袭素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疏离,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漠然。自始至终,他都端着酒杯冷眼旁观,这场荒唐的人猎,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无趣的闹剧,世间万物,仿佛都入不了他的眼。
可方才燕辞那一瞬间的隐秘出手,却精准落入了他的眼底。
他握着玉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墨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个看似温顺无害的燕北郡主身上。垂眸敛气、步步隐忍,却能在瞬息间出手救人,动作干净利落,不露分毫痕迹——这个燕北质子郡主,远比表面看上去的,要深藏不露。
不等燕洵松气,一道嚣张阴鸷的声音,骤然打破了场间的僵持。
宇文怀摇着鎏金折扇,缓步从人群中走出,眉眼间满是轻蔑与阴狠,目光扫过燕洵兄妹,语气极尽刻薄羞辱,刻意拔高的声音,让周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宇文怀哟,这不是咱们的燕北世子吗?怎么?自己都成了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还有闲心管一个奴籍贱民的死活?真当自己还是燕北的天之骄子?我看,你们兄妹俩,跟这些下贱的奴隶,也没什么两样!
字字诛心,目光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周遭的权贵纷纷侧目,眼神里的嘲讽与看热闹的意味,像针一样扎人。
燕洵瞬间怒火中烧,攥紧的拳头指节泛青,周身戾气翻涌,当即就要上前理论:燕洵宇文怀!你休要欺人太甚!
燕辞阿兄!
燕辞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攥住燕洵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硬生生按住他冲动的脚步。她抬眸看向宇文怀,脸上没有半分怒色,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眼底深处,早已覆上了一层寒霜,只是语气平静无波,不卑不亢,燕辞宇文公子慎言。我兄妹二人谨遵陛下旨意赴宴,未曾有半分逾矩,公子这般出言羞辱,未免有失门阀气度。
她的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韧劲,即便身处劣势,也未曾有半分卑怯。
元嵩宇文兄,不过是场围猎,何必动气,扫了陛下的兴致。
一道温和的声音连忙响起,元嵩快步上前,一身皇子锦袍,眉眼温润,伸手拉住咄咄逼人的宇文怀,忙着打圆场。
说话间,他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燕辞身上,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生怕宇文怀得寸进尺,更怕这个始终隐忍的姑娘,受了委屈却只能独自硬扛。
燕辞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无声地道谢,随即又垂下眉眼,将所有的情绪尽数藏好。
场中的楚乔,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再奔逃,只是那双倔强的眸子,再次看向燕辞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深深的探究。
高台上,宇文玥的目光,始终未曾从燕辞身上移开,墨眸深沉,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一场惨无人道的人猎惊魂,几段本无交集的命运,就在这修罗场般的围猎场上,悄然交错,往后的爱恨纠缠,也自此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