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归府

西魏长安的暮春，从来都是半城繁华半城凉。

长街上酒旗翻飞，朱门大户的公子王孙策马踏过落樱，衣袂翻飞间满是恣意张扬，连风里都裹着脂粉与酒香的奢靡气。可一墙之隔的燕北质子府邸，却像是被这座锦绣都城彻底遗忘，青灰色的院墙斑驳剥落，墙角生着暗绿的青苔，连院里的梧桐都蔫头耷脑，风一吹，只落下几片枯瘦的叶子，满院都是挥之不去的冷清萧瑟。

廊下，燕辞正垂着眼，细细整理燕洵刚换下的素色锦袍。

她穿一身洗得微微泛白的浅碧布裙，头上无半件珠翠，只一根木簪挽着长发，眉眼生得极清润，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雾，眼波温温柔柔的，乍一看就是个没什么锋芒的温婉闺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温顺皮囊下，藏着怎样紧绷的神经。

指尖抚过衣袍上细微的褶皱，她动作轻缓，针脚缝得细密又平整，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指尖微微蜷起，指节泛着浅淡的白。

身为燕北侯收养的义女，她与燕洵自幼便以质子身份困在长安，转眼已是数载。这座看似繁华的都城，从来都是吃人的牢笼，宇文氏的门阀倾轧、皇室的猜忌试探、权贵子弟的肆意羞辱，桩桩件件，都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这些年，她早已学会收敛所有燕北儿女的飒爽棱角，把一身傲骨藏进温顺的模样里，白日里悉心照料燕洵的起居饮食，连茶水饭食都要亲自试过才敢递到他手上，生怕府里的下人被权贵收买，暗下毒手；

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去，她才会躲进后院最偏僻的柴房，借着月光，一招一式沉稳地练燕北家传武学，内力运转间，周身泛起淡淡的寒气，每一招都练得稳而狠，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一身不为人知的武艺，是她和燕洵在这绝境里，唯一的保命底气。

燕洵阿辞，这该死的禁足，总算解了。

燕洵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带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烦躁。他大步走出来，身形挺拔俊朗，眉眼间本有燕北儿郎的肆意爽朗，可常年的质子生涯，早已磨去了大半意气，下颌线紧绷着，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戾气，指尖死死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节都泛了青。

燕辞抬眸，眼底的紧绷瞬间化作温柔，她放下手中的衣袍，起身快步走到燕洵身边，抬手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动作自然又亲昵，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燕辞阿兄，莫要动气。禁足解了是好事，左右我们在这府里，本就半步不得自由，何必为了这些事，乱了心神。

她的指尖微凉，触在燕洵眉心，燕洵心头的躁意，竟真的慢慢压了下去。他看着眼前眉眼温婉的少女，心头一酸。自小相依为命，在这举目无亲的长安，阿辞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依靠。明明她比自己还小，却事事周全，处处护着他，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带刺的蔷薇，外表柔软，内里坚韧。

燕洵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燕洵垂眸，声音低哑，燕洵我们本是燕北的儿女，却要在这长安，看人脸色，苟且偷生。

燕辞心头酸涩，却不敢表露半分。她轻轻握住燕洵的手，掌心传来他的温度，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燕辞会回去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燕北，回到那片草原上。在此之前，我们只能忍，万事隐忍，方能活下去。

她太清楚了，在这长安，他们的性命轻如草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话音刚落，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内侍嗓音，踩着嚣张的步子，直直闯进院里，打破了满院的沉寂。

“传陛下口谕——三日后京郊围场设宴围猎，召燕北质子燕洵、燕辞，即刻随行，不得有误！”

传旨的太监斜着眼，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宣完旨意，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甩甩袖子便转身离开，压根没把这对落难的燕北质子兄妹放在眼里。

燕洵瞬间攥紧了拳头，眼底怒火翻涌，咬牙道：燕洵围猎？什么围猎！分明是那些皇室权贵，又想把我们当玩物羞辱！

燕辞的心，在听到“围猎”二字时，猛地一沉。

她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收紧，指尖掐进掌心，细密的痛感传来，才让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凝重。

长安的围猎，哪一次不是权贵们的消遣把戏？所谓伴驾围猎，不过是让他们这些质子，成为权贵们取乐的靶子，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这根本不是宴席，是一场明晃晃的危机。

她快步上前，按住燕洵紧绷的肩膀，仰头看着他，眼神无比郑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燕辞阿兄，听我一句，三日后围猎，无论场上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冲动，不要出头，凡事有我。切记，隐忍，一定要隐忍！我们不能赌，赌不起。

说罢，她转身快步走进内室，推开床头的暗格，取出一柄巴掌大的短匕。匕首裹着粗糙的布套，刃身却锋利无比，是她藏了多年的防身利器。她仔细将短匕塞进衣袖的暗袋里，贴紧手腕，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刃身，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无论这场围猎有多凶险，她都要护着燕洵，护着这唯一的亲人，平安回来。

燕洵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藏不住的担忧，心头一暖，所有的怒火与不甘，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决心，他重重点头：燕洵好，我都听你的，阿辞。

燕辞抬眸，望向院墙外长安的漫天繁华，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悲凉。

燕北的草原辽阔无垠，风吹草低，牛羊遍地，那里才是他们的家。可如今，他们却只能困在这冰冷的牢笼里，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斑驳的院墙上，拉长了两人的身影。燕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与酸涩，牵着燕洵的手，静静站在廊下。

三日后的围猎，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但她早已做好准备，哪怕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燕洵，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