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午后的宁静。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在短短几分钟内阴沉下来,乌云犹如惊涛骇浪般从地平线那头翻滚涌来,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城市的天际线。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带着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令人焦躁的压迫感。
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白光如利刃般劈下,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宁都市立精神病院门口那棵年岁已久的老槐树。
树干瞬间被点燃,橙红色的火焰在风雨中狂舞,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升腾而起。火光映在精神病院的铁窗上,像是某种荒诞的信号。
“噢——!!!”
“哈哈哈哈哈!!!”
铁栅栏后面,那些或呆滞或癫狂的面孔在看到火焰的瞬间,像是集体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和怪叫。有人拍着巴掌,有人兴奋到狂跳,有人把撕碎的床单从铁窗缝隙里塞出来挥舞,像是某种扭曲的旗帜。
这场即兴的“派对”没有持续太久。
“滋啦啦——”
刺耳的电流声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灭了所有的喧嚣。铁栅栏间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热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一名身材壮硕的医护人员拖着电棍,沿着走廊缓步走来。电棍的金属头在铁栅栏上一路划过,迸出细碎的火花和令人牙酸的噪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色冷硬的同事,手里攥着约束带和橡胶棍。
“刚才谁叫得最欢?”他的声音不大,却像砂纸磨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站出来。”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那些刚才还在狂欢的病人此刻缩回各自的角落,有的低头数手指,有的假装睡着,更有甚者用那空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
“听不懂人话吗?我再说一遍——站出来!”
“诶——”
一只手从阴影中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那根还在滋滋作响的电棍。
“别这么严肃嘛。”
一个穿着白袍的身影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缓缓走出。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白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件颜色艳丽的衬衫——这在精神病院的着装规范里,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但从他的气场来看,他是这座建筑的法则本身。
“他们不愿意,你逼他们也没用。”他松开手,脸上挂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那名医护人员立刻收起电棍,垂下头,退到一旁,姿态恭敬得像见了主人的猎犬。
那白袍男人目光缓缓扫过走廊两侧的牢房,嘴角的笑意不减,但眼底的温度却在一点点下降。
“既然没人承认……”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最后的机会。但依旧没有人出声。
“那就今晚,每个人多加一块‘糖片’吧。”
“糖片”两个字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刚才还在装疯卖傻的病人,瞳孔骤然收缩。有人开始发抖,有人无声地流泪,有人双手合十朝着回蔑的方向拼命作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走廊里蔓延。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骚动起来。几十只手同时指向了一个方向——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蜷缩在床铺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是他!是他先叫的!”
“对!就是他!我们都没叫!”
“他叫得最大声!拉他出去!”
被指认的男人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两个护工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的双腿在地上拖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没人敢替他说话。
那些刚才还和他一起欢呼的“病友”们,此刻全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到了傍晚,精神病院里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被推出来的倒霉蛋的身影。
院门口,那棵被闪电劈中的老槐树还在雨中燃烧。火焰被瓢泼大雨浇得东一块西一块,发出嗤嗤的声响,升腾起白色的水汽和焦黑的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燃烧后的特殊气味,像是某种祭祀后的余烬。
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中冲出来,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大片水花。车身猛地一甩,笔直地横在了精神病院的大门口,车头灯像两只发着亮光的眼睛,直直瞪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刚要开口呵斥,车门已经打开。程帆从驾驶座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朝大门走去,目光甚至没有分给保安一瞬。
“哎!你谁啊!这里是封闭管理区域!不能进——”
保安伸手去拦。
程帆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不想在这种微不足道的障碍上浪费任何一秒。保安愣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走进精神病院内部,空气变得更加浑浊。消毒水、霉味、陈旧的药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黏在皮肤上,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
走廊两侧的病房里,那些病人一个个蜷缩在角落或床铺上,目光空洞,面容呆滞,嘴角残留着可疑的白沫。偶尔有人发出含混的呢喃,或者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但整体而言,这里安静得不像住着活人的地方。
程帆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不疾不徐。
“糖片…糖片…”,其中几名病人抱着腿不断的重复着这个词语,很明显,他们没有人躲过。
程帆疑惑的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没有更多的表情变化,只是脚步稍微快了些。
走廊尽头,一扇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框上方没有标牌,只有一个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图案的铜质门牌。程帆没有敲门,直接拧动把手,推门而入。
院长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得多。
深色木质家具,厚重的窗帘,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有些甚至没有拆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蜜饯特有的甜腻气息。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灯光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舒适的暖意。
程帆如愿见到了纸条上提到的那个人——宁都市立精神病院院长——回蔑。
回蔑双脚交叠,搭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他怀里抱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琥珀色的蜜饯,手指上沾着黏腻的糖渍。
“终于见面了啊,程大警官。”
他歪着头打量程帆,目光从那张阴沉的脸慢慢滑到那双还沾着雨水的手上。
“哦,别误会。”他咬了一口蜜饯,嚼得津津有味,“我说的是‘终于’——终于见到面具下面的你了。”
程帆站在门口,雨水从裤腿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洼。
“沈盼叫我……”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那小鬼叫你来,对吧?我知道。”回蔑没等他说完就截断了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一件平常不过的事,“至于为了什么事来,我也清楚一些。”
程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被人打断,更不喜欢被人用这种轻浮的态度对待。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回蔑这个人。从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第一秒起,某种本能的厌恶就在他胃里翻涌。
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回蔑歪着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程帆鼓起的腮帮上——那是咬紧牙关时肌肉绷紧的痕迹。他笑了,笑容里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洞察力。
“别那么激动嘛,程警官。”他把蜜饯袋子放到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糖渍,“有很多事,有很多秘密,都只有我才知道。你想查的事情,你想找的人,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怎么样,赏个脸,去里屋坐坐?”
回蔑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轻快得像只猫。他走到墙边,伸手抓住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框,左右轻轻摇晃了两下。
画框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咔嗒声。
然后,一整面墙壁缓缓向内移动,无声无息,严丝合缝地退开,露出后面另一番天地。
昏黄的灯光从门洞内透出来,照亮了回蔑那张带着奇怪微笑的脸。他微微侧身,姿态优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警官——哦不,应该叫‘惩罚者’才对。”
“请——”
程帆迟疑了两秒。
然后,跨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