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蚀忆劫，雾啃前尘

第八章：蚀忆劫，雾啃前尘

黄泉的雾，是活的。

不凶，不狂，不噬骨行凶。

只是黏，只是湿，只是一寸寸、不急不缓地贴在魂魄上，像经年不散的旧病。

阿桑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孤魂野鬼没有散去。

它们不远不近，飘在黑雾里，无声跟随。不扑、不咬、不闹，像一群耐心的拾荒者。

它们在等。

等这漫天黄泉瘴雾，先把阿桑啃薄、啃碎、啃得失忆。

寻常亡魂，魂魄无根，雾侵无感。

唯独逆魂执念深重，瘴雾专蚀忆，不伤人形，只伤人根。

最先淡去的，是温度。

阿桑走着走着，忽然愣了一下。

他记得雨夜的巷。

记得昏黄的灯。

记得手里握过一杯热水。

可那杯水有多暖，他想不起来了。

指尖空空落落，心底也空空落落。

明明前几日还刻在骨里的触感，眨眼间，就被雾气磨平。

他慌了。

不是怕鬼、怕黑、怕黄泉无尽路。

是怕忘。

他停下脚步，垂着单薄的眼皮，静静回想。

拼命去抓那一点温热。

越是用力回想，魂魄越是传来细密的疼。

像有人拿着细砂纸，一遍一遍，打磨他最珍贵的那部分记忆。

疼得不剧烈，却绵长，钻魂蚀魄。

路边的鬼火轻轻摇晃，野鬼们的影子在雾里拉伸、扭曲，静静看着他挣扎。

它们不急。

黄泉蚀忆雾，万古无解。

它不会一次性抽走所有记忆。

它很温柔，也最残忍。

先磨触感。

再磨画面。

最后磨掉心动与牵挂。

阿桑抬起透明的手，抚过自己的眉眼。

他记得那个雨夜，自己落了一滴泪。

可此刻，他已经分不清，那滴泪是冷的，还是热的。

巷子里的青苔、摇晃的路灯、半遮风雨的旧伞……

所有鲜活的人间碎片，正在一点点褪色、发白、变模糊。

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旧字迹，慢慢，就看不清了。

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劫。

蚀忆劫。

黄泉专门留给逆魂的第一重刑。

恶鬼只能伤身，瘴雾却能断根。

身伤可熬，根断则魂灭。

一旦把人间的念想全部蚀空，他就算还站着，也不再是阿桑。

雾越来越浓，顺着他的七窍、魂魄裂纹，不停往里钻。

又一段记忆淡去。

他想不起小卖部老板娘的眉眼了。

只模糊记得，有一个很暖的声音，留他躲雨，给他温水。

是谁？

长什么样？

温柔是什么样子？

全都糊成一片灰白。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压下来。

阿桑站在茫茫黄泉黑雾里，孤零零一缕残魂，一动不动。

身后成群野鬼，渐渐开始低低嘶鸣。

它们感知到他的魂韵在衰弱、执念在松动、记忆在流失。

再磨一会。

这缕逆魂，就会自己崩碎。

阿桑咬紧牙关，魂魄微微震颤。

他不敢再想。

越想，雾啃得越狠。

可他更不敢不想。

不想，就真的忘了。

这条黄泉路，看不见头，望不见边。

阴风冷冷穿身过，野鬼环伺，黑雾吞人。

他一路拒汤、弃轮回、逆阴阳。

赌的就是这一点人间记忆。

若是记忆没了。

他的坚持，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阿桑缓缓闭眼。

任由瘴雾侵体，任由记忆褪色，任由魂魄层层被磨薄。

疼就疼。

忘就淡。

哪怕所有画面都发白、都模糊、都消散。

我记得我爱过人间。

我记得我一定要回去。

仅此一念，死死钉在魂核最深处。

雾可蚀万象。

蚀不动他根里的执念。

不知熬了多久。

漫天瘴雾啃噬不动他最后一点本心，渐渐放缓、退散。

野鬼的嘶鸣也低沉下去，带着不甘，依旧围在暗处。

蚀忆劫，过。

可阿桑的魂体，比之前更淡、更虚、更薄。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微凉的空。

很多东西，他真的记不完整了。

那些曾经滚烫的人间温柔，如今只剩一个空空的轮廓。

他还记得要回家。

却快要，记不清家是什么温度。

前路黑雾沉沉，依旧无尽。

第二重劫，已在雾深处，静静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