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道路两边漫过来的。
不是滚滚翻涌的黑雾,是那种黏糊糊,贴在魂体上,像流不尽的泪水一样的寒雾。
阿桑走在黄泉路上。
他身上的魂衣残破,边角被奈何桥的阴风撕得丝丝缕缕。寒雾浸过脚下黑石路面,一层一层往上缠,像给他单薄的魂魄刻上一道道消散的纹路。
他走得很慢。
不是魂魄耗竭走不动,是不敢走得太快。
这条路望不到尽头,长到足够把心底全部的孤单,都埋进每一步落脚之中。
路的左侧,是大片枯褐的土地,寸草不生,泥土被雾气泡得湿软,像一张张哭到浮肿的脸,静静伏在黑暗里。
路的右侧,零零散散浮着点点鬼火。火光昏沉,摇摇晃晃,没有暖意,只勉强照得出身前几步远的地面。
火亮着,像是有人在路边等着。
可他心里清楚,这里,没有人等他。
寒雾越来越浓。
阿桑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块冰冷的黑石上。石块浸满万古阴湿,靠上去,像靠着一具早已冷透的躯壳。
他抬起手,擦过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碰的一刻,他察觉到异样。
落在脸上的不全是冰冷的雾水。
有一丝温热,顺着眼角悄悄滑落,一落出来,立刻就被四下的寒气吞噬干净。
就像他。
一旦在这里耗散,便会被幽冥彻底吞没。
阿桑低头望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掌心里沾满湿漉漉的寒雾,方才那一点温热转瞬便消失无踪。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轻到连四处流转的寒雾,都听不见。
他又继续往前走。
脚步比方才还要迟缓。
道路向前延伸,远处立着一处残破的石亭,亭檐崩裂大半,缝隙里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
那光并不明亮,却是整条黄泉路上,唯一没有被浓雾彻底吞掉的地方。
阿桑走到石亭跟前。
手搭在残破的亭柱上,却没有走进去。
亭子里面传来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像无数亡魂在耳边絮絮诉说自己的遗憾。
他想进去稍稍歇一口气。
又不敢进去。
就像他心里无数次想要放任自己沉沦痛苦,又怕一旦松了心神,那一点来自人间的念想,就此彻底溃散。
寒雾拍打在他肩头,像无数只冰凉的手,轻轻拉扯他的魂体。
像是挽留,又像是在发问:
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阿桑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脚,跨过石亭残破的门槛。
石块摩擦,发出沙哑的声响,像是唤醒了四处沉睡的怨念。
亭中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一些模糊的影子,是滞留在此地,不肯奔赴轮回的残魂。
它们抬眼望向阿桑,目光空洞。没有嘶吼,没有扑杀,只有沉沉的漠然。
一个微弱的声音飘过来:“你也留下来吧。”
声音很轻,是这条黄泉路上,唯一一句像是劝慰的话语。
阿桑找了亭角一处角落站定。脚下的石板布满裂纹,裂纹里积着冰冷的雾水。
他站在那里,不敢彻底放松。
生怕稍稍松懈,魂魄就顺着那些裂纹,一点点流走消散。
一阵雾气卷过来,裹住他周身。
太久没有人间的风,太久没有人间的温度。
他攥紧自己的手掌,魂魄微微发颤。
像一个从人间逃出来的孤影,跑到这黄泉之中,想寻一条回家的出路,借来片刻喘息。
可他又明白,这里终究不是归处。
他本就不属于这片幽冥。
石亭外,寒雾依旧翻涌,低语依旧在四下飘荡。
阿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本就该融化在这片灰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鬼火开始一盏一盏黯淡下去。
那些游荡的残魂,缓缓退回浓雾深处,重新归于寂静。
阿桑站起身,单薄的轮廓在微弱火光里显得愈发消瘦。
他转身走出石亭。
亭外的路面积满雾水,水洼映着将熄的鬼火,火光照着灰蒙蒙的雾,雾里映着他淡薄的影子。
影子淡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黑暗。
阿桑没有什么可以遮挡,没有伞,没有灯火。
半边魂体浸在刺骨寒雾之中。
另一半,牢牢抱着心底仅存的,来自人间的回忆。
那是雨巷,是小卖部,是一杯热水,是那个活生生的少年阿桑。
他继续踏上前路。
步子依旧很慢。
只是这一回,心底压着沉沉的重量。
像浸透长夜的雾。
像流不尽的泪。
逆命的孤魂,在无边黄泉里,一步一步,向着渺茫的人间,不停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