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五十分钟的孤岛
闹钟指针划过数字“1”的那一刻,叶辉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不是自然醒,是被恐惧惊醒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他颤抖着手摸向枕边的战术手表,荧光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03:52。
四点零二分。
他只睡了五十分钟。
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分钟。
药效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身体里抽离,留下的不是神清气爽,而是比之前更猛烈的疲惫和那种熟悉的、令人抓狂的蚁噬感。那是戒断反应的前兆,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神经末梢往脑子里钻。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
五十分钟。
这就是那片药能买到的全部时间。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打了个盹,但对于叶辉来说,这是他在地狱边缘偷来的一张单程船票。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许久,确认外面走廊里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挡在门把手下的那摞书。
不能睡过去。
绝对不能。
如果睡过头,错过了早操时间,或者被查房的周老师发现异常,他的伪装就会瞬间崩塌。王民那双眼睛已经盯得太紧了,他不能给对方任何怀疑的机会。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桌面。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本翻得卷边的战术手册,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垃圾桶。
那里埋着那个空了的润唇膏瓶子。
那是他最后的药。
现在,它空了。
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他必须在没有“船票”的情况下,在清醒的炼狱里独自面对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幻觉和仇恨。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死人的眼球。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起床时间。
他必须利用这两小时,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否则那种蚁噬感会把他逼疯。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开始做俯卧撑。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很快浸透了睡衣,肌肉因为过度疲劳而发出酸痛的抗议,但这种肉体上的痛楚,却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心。
至少,这种痛是真实的。
至少,这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个空了的瓶子,忘记那五十分钟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尽头。
……
清晨六点,基地的广播准时响起,激昂的军号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全体集合!五分钟内到训练场!”
叶辉关掉台灯,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药物侵蚀留下的烙印。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已经空了的暗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药,没有五十分钟的安宁。
只有无尽的清醒,和那个必须被永远隐藏的秘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而在走廊的尽头,王民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等谁。
察觉到脚步声,王民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叶辉身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早啊,叶辉。”
王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早。”
叶辉低下头,加快脚步,从王民身边匆匆走过。
他不敢停留。
因为他怕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个正在崩塌的孤岛。
那个孤岛的名字叫“叶辉”,而支撑它的,不过是一片只能维持五十分钟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