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五十分钟的死寂

第六章：五十分钟的死寂

模拟舱内幽暗的光线在视网膜上投下一层惨淡的蓝。叶辉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块显示心率的屏幕，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口袋里的药瓶像一块冰，贴着大腿外侧，透着股寒气。

刚才那一粒药吞下去，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灼烧感，但那种渴望已久的昏沉却迟迟没有降临。药效真的弱了。

以前两片能睡三个小时，现在三片只能勉强撑五十分钟。

在这个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声，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

“叶辉，你搞不搞？不搞我先来了啊！”

张力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陈峰那个死胖子还在调试他的破头盔，烦死个人！”

叶辉没有回应。他只是默默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13:45。

他必须在14:35之前醒来。如果睡过头，模拟舱的自动报警系统会启动，张力那个话痨肯定会冲进来把他摇醒。

他不敢冒这个险。

“哎，叶辉，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真不去医务室瞅瞅？”

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

叶辉的手指在启动键上悬停了半秒，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训练。”

他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随着模拟舱的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叶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启动训练程序。

在这个狭小的、密闭的空间里，他终于可以卸下那层伪装。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药瓶。

药效变弱了。

这是最让他恐慌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需要更多的剂量，才能换来那短暂的几个小时的安宁。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粒在手心。

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像是一枚微缩的月亮。

他张开嘴，将药片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等待着药效发作，等待着那熟悉的昏沉感将他包裹。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用去想王民那探究的眼神，不用去想林聪那毫无心机的笑容，不用去想自己到底是谁。

他只是叶辉。

一个睡着了的叶辉。

模拟舱的显示屏上，心率监测的曲线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而在隔壁舱位，张力正戴着头盔，嘴里发出兴奋的怪叫，陈峰则在嘟囔着什么“电阻”、“电流”的术语。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寂静的午后，在这个充满电流声的训练室里，他们的队友叶辉，正在偷偷地服用安眠药。

哪怕是那个最敏感的王民，此刻也正坐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些毫无异常的数据，眉头紧锁，却始终找不到问题的根源。

药效渐渐上来，叶辉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演戏了。

14:34。

叶辉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他看了一眼时间。

14:34。

五十分钟。

精准得像是被设定好的闹钟。

药效真的弱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内侧，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按下了模拟舱的开启键。

舱门缓缓打开，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

“哟！叶辉你醒了！”张力从隔壁舱里探出头来，一脸兴奋，“刚才那波操作帅不帅？我一个人单杀了对面三个！陈峰那个死胖子又把自己电晕了！”

叶辉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扶着舱壁站起身。

“走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去哪啊？”张力愣了一下。

“吃饭。”

叶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训练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里面还剩下不到十粒。

五十分钟的安宁，换来了五十分钟的清醒。

而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他又要靠什么来撑过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撑下去。

因为他是叶辉，是那个背负着灭族之恨，在仇人之子和曾经的同僚面前，扮演着“战友”的——妖族余孽。

他要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哪怕这座孤岛，正在一点点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