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穿越小说 > 缝魂曲
本书标签: 穿越  原创  双女主 

人间隙

缝魂曲

第十四章 人间隙

聚亚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园,怎么穿过那些清晨(或许是清晨)开始有了零星行人、对她投来诧异或警惕目光的街道,又是怎么凭着模糊的本能,回到了那间位于老旧居民区顶楼、租来的狭小公寓楼下。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仿佛已经很久没用过。推开门,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或者说,和她记忆中离开时一样。门口随意扔着的滑板,墙角倚着的、漆面斑驳的电吉他,桌上没吃完的泡面桶(早已干涸发硬),凌乱堆在沙发上的乐谱和衣服。

时间在这里,似乎凝固在了她失踪的那一晚。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爆发出来,尤其是胸腔和头颅,仿佛被重锤反复敲打过。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急促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仿佛要确认它们的真实性。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预想中的狂喜或解脱,只有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眼前的房间,窗外的市声,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不真实起来。她的灵魂,似乎还有一部分遗留在那片血月笼罩、尸骨成堆的诡异之地,遗留在那场撕裂灵魂的爆炸中,遗留在语荷最后那空洞寂灭的一眼里。

手腕上,那缕灰白色的线传来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那并非梦境。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潮湿的衣物渗入骨髓,让她打了个哆嗦,聚亚亚才挣扎着爬起来。她踉跄着走到狭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她捧起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用力搓洗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垢。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中的少女脸色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嘴角和下巴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迹。头发凌乱地纠结在一起,沾着枯叶和莫名的暗色污渍。眼神空洞,深处藏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警觉。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划痕和淤青,有些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这真的是她吗?那个喜欢踩着滑板、抱着吉他、在舞台上蹦跳欢笑、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聚亚亚?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人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污秽,也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伤口的刺痛。她机械地清洗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水流的声音和手腕上那缕线持续的、冰凉的提醒。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物,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她坐在床边,拿起床头的手机。手机早已没电关机。插上充电器,等待开机的几分钟里,时间漫长得令人窒息。

屏幕亮起,无数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瞬间涌了进来,手机的震动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下。大部分来自乐队的伙伴,还有几个来自孤儿院的老院长,甚至有两个是陌生的号码。最新的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三天?她只离开了三天?

聚亚亚愣住了。在暗界,她经历了那么多,感觉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数着血月的呼吸,目睹噬魂者的盛宴,学习缝纫,经历生死……而人间,才仅仅过去了三天?

一种荒谬的感觉攫住了她。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果然不同。她在暗界那些绝望挣扎的日子,在人间的刻度上,不过是短暂失踪的七十二小时。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最新的消息,是乐队主唱发来的,语气从最初的玩笑、疑惑,到焦急、愤怒,最后变成了担忧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亚亚,你到底在哪?看到回话!”“报警了!你他妈别吓我们!”“看到消息立刻联系我!求你了!”

报警了?聚亚亚心里一紧。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面对警察的盘问,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失踪的三天——说自己去了一趟地狱的隔壁,和几个女鬼交了朋友,还差点被当成祭品喂了深渊?

她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主唱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起。

“喂?!亚亚?!是亚亚吗?!”主唱急切的声音带着沙哑,背景音有些嘈杂。

“嗯……是我。”聚亚亚开口,声音干涩嘶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混杂着惊喜、愤怒和后怕的吼声:“我操!你他妈死哪儿去了?!三天!整整三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们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警察都立案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快急疯了?!”

聚亚亚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边的咆哮稍微平息,才低声说:“对不起……我……出了点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受伤了?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主唱的语气立刻转为紧张。

“在家。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撞到头,有点迷糊,在……在个没信号的地方待了几天,刚醒过来。”她编造着漏洞百出的谎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在家?你等着!我们马上过去!”主唱说完,不等她回应就挂了电话。

聚亚亚放下手机,无力地靠在床头。她知道,等朋友们来了,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那些拙劣的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属于她的、人间世界的“巢穴”,目光掠过滑板,掠过吉他,掠过墙上贴着的乐队演出海报和朋友们的合照。这一切曾经是她生命的全部色彩和喧嚣,此刻却显得如此……轻薄。仿佛一层脆弱的糖衣,包裹着她内里已经变得冰冷、空洞、布满裂痕的灵魂。

暗界的经历,那些恐怖、疯狂、绝望,还有语荷冰冷的指尖、清玄温柔的眼神、潘洛儿疯狂的恨意、深渊永恒的轰鸣……已经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她的存在。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只知向前冲的聚亚亚了。

手腕上的线,又传来一丝细微的、冰凉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握住手腕,仿佛想隔绝那感觉,又仿佛想确认它的存在。

大约半小时后,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聚亚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乐队的四个人——主唱、贝斯手、鼓手,还有键盘手。他们看起来都憔悴了不少,眼里布满血丝。看到聚亚亚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亚亚……你……”主唱是个高个子男生,平时总爱开玩笑,此刻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和脖颈、手腕露出的新鲜伤痕上扫过。

“先进来再说。”聚亚亚侧身让他们进来,关上了门。

狭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四个人挤在沙发和唯一的椅子上,目光都聚焦在站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的聚亚亚身上。

“到底怎么回事?”鼓手是个性子比较急的女生,忍不住先开口,指着她手腕上一道比较深的划痕,“这真是摔的?摔能摔成这样?还有你这脸色……跟鬼一样。”

聚亚亚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刚才电话里的说辞:“就是在老公园那边滑板,雨太大了,不小心摔进个坑里,撞到头,晕过去了……在个废弃的管道还是什么地方躺了几天,今天才醒过来,爬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公园?我们找遍了那个公园!还调了监控!你进去的那个时间段,根本没看到你出来!而且那几天晚上都在下大雨,你要真晕在露天,早没命了!”贝斯手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我……我也不知道……”聚亚亚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腕上的线隔着衣袖,贴着皮肤,冰凉。

键盘手比较细心,一直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聚亚亚。她注意到聚亚亚眼神深处的惊惶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疏离感,那不是简单的惊吓过度。她还注意到,聚亚亚垂在身侧的手,会时不时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亚亚,”键盘手放柔了声音,她是乐队里最年长、也最沉稳的一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说的事了?有人……伤害你了吗?”

聚亚亚猛地摇头,动作有些大,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她微微抽了口气。“没有!没有人……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你这些伤怎么解释?”鼓手指着她脖子上那道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勒过的淤痕,“还有,你衣服换过了,但之前那身呢?你失踪那天穿的不是这套吧?”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细密的网,将聚亚亚越缠越紧。她感到呼吸困难,额角渗出冷汗。眼前的灯光,朋友们关切(或质疑)的脸,房间里熟悉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仿佛要融化消失,露出其下黑暗冰冷的底色。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深渊的轰鸣,闻到了那股甜腻的腐臭……

“我不知道!别问了!”她突然失控地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尖锐,把自己和朋友们都吓了一跳。

客厅里瞬间寂静。四个人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痛苦和近乎崩溃的神色,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聚亚亚后退一步,背靠到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发软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手腕上的线,那冰凉的悸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细微的、仿佛安抚般的波动?

是错觉吗?

“对……对不起,”她睁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恳求,“我……我头很痛,身上也很疼……能不能……让我先休息一下?我真的……很累。”

主唱和贝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键盘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主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先休息。我们……我们先回去。晚点再来看你。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聚亚亚摇头,“我睡一觉就好。”

四个人又叮嘱了几句,带着满腹的疑惑和担忧,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聚亚亚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墙壁,冰冷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手腕,将袖子捋上去。那缕灰白色的线静静地缠绕在那里,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种冰凉的存在感,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连接着遥远彼端的悸动,却无比真实。

这到底是什么?语荷留给她的?还是暗界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

她试着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咬,但那线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纹丝不动,仿佛生长在了她的皮肤之下。而每当她用力试图弄断它时,心底就会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悸和恐慌,仿佛在试图切断什么至关重要的联系。

最终,她放弃了。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吞没。她挣扎着爬到床上,甚至没力气盖好被子,就陷入了昏沉黑暗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有时是乐队演出时台下闪烁的灯光和欢呼,瞬间变成血月下无声摇曳的人皮荷花;有时是孤儿院老院长温暖干燥的手掌,下一秒却变成语荷冰冷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有时是滑板掠过雨后积水的畅快,紧接着就是坠入无边黑暗的失重与恐惧……

最多的,还是最后爆炸时的白光,语荷被吞没的背影,和手腕上这根线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冰凉的牵引感。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持续的、沉闷的“咚咚”声惊醒。

不是敲门声。那声音……来自下方。来自地板之下,墙壁之内,甚至……来自她自己的身体内部?低沉,规律,带着一种不祥的共鸣感,让她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狂跳。

是……暗界地鸣的回响?不,这里是人界!怎么可能……

“咚咚……咚……”

声音又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聚亚亚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光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三点十七分。

是幻听吗?还是噩梦的延续?

她捂住胸口,那里心跳得厉害。手腕上的线,安静地缠绕着,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种心悸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声“咚咚”声中,被悄然唤醒,或者……被“吸引”了过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沉睡的城市。

灯火阑珊,街道空旷。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夜晚并无不同。

但聚亚亚的瞳孔,却在看向楼下某处时,骤然收缩。

在她这栋老式居民楼斜对面的巷口,昏黄的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边缘,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不,那“人”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过于……单薄,模糊。像是穿着一身浅色的、质地奇怪的宽大衣服(袍子?),长发披散,看不清脸。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着她这栋楼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面朝着她这扇窗户的方向。

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小巷口,一个模糊的白影。

聚亚亚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暗界树林边的白影……语荷年轻时的脸……那个微笑……

是它吗?它……跟过来了?从暗界?从那个“缺口”?还是……它一直都在?

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巷口的白影,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阴影依旧遮住了它的面容,但聚亚亚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某种奇异专注的“视线”,穿透黑暗和距离,牢牢地锁定了她。

然后,白影对着她窗户的方向,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和记忆中一样苍白纤细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指尖,对准了她。

不是“点”的动作。

而是……轻轻地,勾了勾手指。

一个无声的,邀请,或者……召唤。

紧接着,白影向后退了半步,身影如同融化般,没入了巷子深处更浓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聚亚亚僵立在窗前,握着窗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手腕上,那缕灰白色的线,在这一刻,传来了清晰无误的、冰冷的悸动。

一下,又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仿佛在告诉她:

暗界与人间的“缝隙”,从未真正合拢。

而有些“存在”,已经循着痕迹,跨越了边界。

(第十四章 完)

上一章 白影 缝魂曲最新章节 下一章 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