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影
那缕乳白色的光,细如发丝,却比深渊底部任何浑浊色彩都要纯粹,比语荷指尖的寒光都要温暖。它穿透混乱的执念涡流,无视空间与魂体的阻隔,精准地、义无反顾地,击中了聚亚亚紧攥的拳头。
确切地说,是击中了她拳心里、那朵被汗水与血污浸透的、属于她自己的歪扭小花。
“嗡——!”
没有声音,但聚亚亚的脑海里仿佛有千万口巨钟同时撞响!一股庞大、混乱、却又带着奇异牵引力的信息流,顺着那缕光,蛮横地冲入她的意识!
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这次是感觉,是声音,是气味,是温度——
潮湿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夜来香的味道,是夏夜公园特有的气息;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模糊的人语,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掌心下粗糙湿润的树皮触感,还有……脚边,那个深不见底、散发着诡异吸力的“缺口”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阴冷。
是那个夜晚!是她掉进暗界前的那个雨夜!是那片树林,那棵她摔倒前最后扶过的树!
视角在急速旋转、下坠!是当初坠入暗界时的感觉!但这一次,感觉更加清晰,更加……“缓慢”。仿佛时间被拉长,让她能“看”清下坠过程中的某些细节——
下方,不是预期的地面,也不是暗界那黑色沥青般的大地。而是一片……蠕动的、灰白色的、仿佛由无数雾气与影子交织而成的“膜”。那“膜”在“缺口”下方荡漾,如同水面的倒影,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半透明的内脏壁。
而在那“膜”的上方,缺口边缘,她“看”到了——
那道白影。
比之前惊鸿一瞥更加清晰。依旧是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出是女性,身形纤细,穿着及踝的白色裙装(是连衣裙?还是古式的袍服?),长发披散。她就静静地立在缺口边缘,微微低着头,仿佛在凝视下方那片灰白的“膜”,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白影动了。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袖口宽大滑落,露出半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她的手指细长,指尖对准了下方那片灰白的“膜”,然后,轻轻向下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就在她指尖“点”下的瞬间,聚亚亚感到自己急速下坠的“身体”(或者说意识)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柔软的屏障。下坠的速度骤然减缓。
而下方那片灰白的“膜”,在白影这一“点”之下,中心处骤然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灰白褪去,露出了其下深沉的、属于暗界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歪斜的建筑剪影,黑色起伏的地面,还有……一轮低悬的、巨大的血月。
是她最初落入暗界时看到的景象!
这白影……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她是在……“开门”?或者,是在“引导”缺口通向暗界?是她,将自己“点”进了暗界?!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灌顶,让聚亚亚的灵魂都为之冻结。
她想再看清些,想看清那白影的脸。但“视角”在下坠,在穿过那层被“点”开的涟漪,坠向暗界的黑暗。在最后没入黑暗前的一刹那,她拼命“抬头”,看向缺口边缘。
白影依旧站在那里。但她似乎……微微侧过了脸。
月光(人间的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照亮了白影小半边侧脸。
苍白。精致。眉眼细长。唇色很淡。
一张……与此刻同在断崖之上、嘴角溢血、正全力维系骨针与光丝、阻挡深渊触手的语荷……
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更年轻些。眼神没有那么深,没有那么空,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的专注,凝视着正在坠入暗界的“自己”。然后,那年轻的、酷似语荷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
温柔。纯净。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坠落的晕眩,落地的撞击,暗界的气息……熟悉的痛苦与恐惧席卷而来,中断了这段强行涌入的回响。
“咳——!”聚亚亚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从那段几乎撕裂她意识的“回响”中挣脱出来,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不止。但手里那朵丑花,却滚烫得吓人,仿佛刚刚被那缕乳白色的光点燃。
“聚亚亚!”清玄虚弱但焦急的呼喊传来。
“抓住它!”语荷的厉喝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聚亚亚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和灵魂被灼烧的颤栗,勉强聚焦视线。
那团吸收了众人执念、本已濒临崩溃的混沌光团,在那缕“门扉”碎片射出的乳白色光芒没入聚亚亚手中丑花后,内部激烈的冲突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一瞬!代表潘洛儿恨意的暗红与代表语荷“开始”的灰白,不再互相攻击,反而像是被那乳白色的光芒短暂地“安抚”或“冻结”了。
光团停止了继续崩裂和下沉,就悬浮在崖外咫尺之遥,内部光影紊乱地流转着,等待着什么。
深渊的触手被语荷的光丝和潘洛儿疯狂的攻击暂时阻隔,但更多的浑浊涡流正在凝聚,更恐怖的气息从井底升腾。时间,不多了。
聚亚亚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光团,又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朵滚烫的、仿佛有了自己微弱心跳的丑花。白影的脸,那个微笑,与语荷几乎重叠又截然不同的眼神……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恐惧在她心中炸开。
但现在,没有时间思考。
回去!这是唯一的机会!不管那白影是谁,不管语荷隐瞒了什么,不管这暗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她要回去!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
她再次探出身子,这一次,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朵滚烫的丑花,狠狠按向了悬空的光团!
“带我走——!!!”
在她的指尖触及光团冰冷混沌表面的刹那——
“轰!!!!!”
真正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深渊最深处,从光团内部,同时爆发!
那团混沌光团骤然收缩,然后猛地膨胀、炸开!但它爆炸的方向并非向外扩散摧毁一切,而是向内——向着聚亚亚按在上面的那朵丑花,向着丑花中心那缕乳白色的光芒连接点,形成了一个疯狂向内旋转、吞噬的恐怖漩涡!
聚亚亚感觉自己的手,自己的手臂,乃至整个身体,都被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的吸力攫住,狠狠扯向那个漩涡中心!她的骨头在呻吟,皮肤传来被撕裂的剧痛,灵魂仿佛要被从躯壳里硬生生抽离!
“聚亚亚!”潘洛儿的惊呼。
“拉住她!”清玄的尖叫。
语荷猛地回头,看到聚亚亚大半个身子已经被扯出断崖,正飞速滑向那毁灭性的漩涡,她那双总是平静的浅褐色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裂痕的震动。她想撤回骨针去阻止,但下方深渊凝聚的触手趁她分神,猛地突破了光丝的封锁,狠狠抽在她的背上!
“噗!”语荷喷出一口暗色的液体,身体向前踉跄,手中骨针的光芒剧烈摇曳,与深渊的对抗瞬间落入下风。
就在聚亚亚即将被彻底吸入漩涡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如同疯魔的野兽,猛地扑到了崖边,死死抱住了聚亚亚的双腿!是潘洛儿!她不知何时挣脱了纠缠的触手,浑身上下布满了新的撕裂伤,那些缝线崩开,渗出更多暗沉的物质,但她不管不顾,用尽全部力量,甚至将指甲抠进岩石固定自己,想要将聚亚亚拖回来。
“清玄——!”潘洛儿嘶吼,声音破碎。
蜷缩在岩壁凹陷的清玄,脸色惨白如纸,却在这一刻,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有力量去拉拽,但她合十的双手,用尽最后残存的魂力,将那一缕维系着、引导着混沌光团与众人联系的浅金色光雾,猛地“甩”向了聚亚亚和潘洛儿!
那光雾如同最柔韧的绳索,瞬间缠绕上聚亚亚的腰,也缠上了潘洛儿的手臂。两股力量——潘洛儿实体的拖拽与清玄魂力的牵引——同时作用,竟然真的让聚亚亚滑向漩涡的趋势,硬生生减缓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那向内吞噬的漩涡吸力太恐怖了,而且越来越强。聚亚亚的身体依旧在一点点被拉出,潘洛儿抠进岩石的手指开始崩裂出血,清玄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稀薄。
就在这绝望的角力中,聚亚亚被拉扯得昂起的头,视线越过恐怖的漩涡,越过混乱的战场,对上了语荷的眼睛。
语荷刚刚硬抗下又一记触手的抽击,背部的白衣撕裂,露出底下并非血肉、而是一种更加苍白、仿佛某种细腻皮革的质地,上面甚至还有……极其陈旧、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细密的缝线痕迹。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聚亚亚身上,锁在那连接着聚亚亚与漩涡的、她自己的第一朵丑花,以及花心那缕乳白色的光。
她的眼中,那裂痕般的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聚亚亚从未见过的、极致冰冷的……决断。
那不是放弃,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纯粹基于“必须如此”而做出的、近乎残酷的抉择。
然后,语荷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猛地放弃了与深渊触手的绝大部分对抗,只留下最基础的防御。手中那根苍白色的骨针,随着她手腕一抖,竟然脱离了与混沌光团的最后一丝联系,化为一道凄厉的白光,不是射向深渊,也不是射向触手,而是——
射向了聚亚亚手中那朵丑花,与混沌光团连接的核心,那缕乳白色的光芒!
“你——!”潘洛儿目眦欲裂,以为语荷要彻底毁掉这最后的希望,或者连聚亚亚一起毁掉。
但语荷的目标,并非摧毁。
骨针精准地刺入了乳白色光芒与丑花、与混沌光团连接的“节点”。
然后,语荷握着骨针的手,猛地向自己这边一“扯”!
不是将聚亚亚扯回来,也不是将光团扯过来。
她是在……“修改”连接的方向!
“以‘始’为引,以‘念’为桥,”语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与冰的棱角,“以此身‘错处’,换彼端‘坐标’——转!”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吐出,骨针上白光暴涨!
那连接着聚亚亚与混沌漩涡的、由丑花和乳白光芒构成的“通道”,在语荷这不顾一切的一“扯”之下,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偏折!它不再笔直地连接聚亚亚和混沌光团中心的漩涡,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拧弯的管道,一端依旧连着聚亚亚,另一端却猛地“甩”向了——
语荷自己!
不,更准确地说,是“甩”向了她身上某个位置。
聚亚亚感到那股拉扯自己灵魂和身体的恐怖吸力骤然一轻,方向改变了。而语荷则身体剧震,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鬼,比清玄此刻的状态还要骇人。她猛地单膝跪地,用骨针死死抵住地面,才没有倒下。但她的胸口,白衣之下,对应着心脏(如果鬼魂有心脏的话)的位置,骤然亮起了一点与那乳白色光芒同源的、却微弱黯淡了许多的光点。
那光点透过衣物,隐约可见,仿佛一颗被强行嵌入她魂体深处的、异质的“种子”。
而悬浮在半空、已经极不稳定的混沌光团,在失去了与聚亚亚手中丑花的直接、强力连接后,内部那被短暂“安抚”的执念冲突再次爆发!而且因为语荷的强行“转接”,它的结构变得更加混乱、狂暴!
“走!”语荷抬起头,嘴角不断溢出暗色的痕迹,眼神却冰冷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团即将彻底爆炸的光团,对聚亚亚,也是对潘洛儿和清玄嘶声喝道,“趁现在!它要炸了!爆炸的冲击……会暂时冲开井的力场……向……上……”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下方深渊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更多的、更加粗壮恐怖的触手,混合着浑浊的魂力乱流,如同海啸般向上涌来!而头顶,那团混沌光团也膨胀到了极限,表面布满裂痕,内部毁灭性的光芒疯狂闪烁!
“走啊!”潘洛儿反应极快,她虽然不明白语荷做了什么,但那爆炸的预感让她毛骨悚然。她用尽最后力气,将已经半昏迷的聚亚亚猛地向后一甩,甩向清玄所在的岩壁凹陷,同时自己扑过去,用身体将两人死死护在身下,压在相对坚固的岩壁角落。
就在潘洛儿将聚亚亚和清玄扑倒护住的下一刹那——
“轰隆——!!!!!!!!!”
混沌光团,连同内部那被“覆盖”的“门扉”碎片,轰然爆炸!
不是火焰,不是冲击波。那是纯粹的能量乱流,是无数破碎执念的咆哮,是“门”与“井”两股规则激烈对抗后的湮灭性释放!
刺目的白光混杂着暗红、灰败、污浊的色彩,瞬间吞没了整个断崖,吞没了语荷单膝跪地的身影,也吞没了下方汹涌而上的深渊触手!
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让聚亚亚瞬间失去了所有听觉和方向感,只有无边无际的白与轰鸣。她能感觉到潘洛儿护住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能听到(或许是感觉到)清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也能“看”到(或许是幻觉)刺目光芒中,语荷那道挺直却孤绝的背影,被狂暴的能量乱流彻底吞没前,似乎……微微转过头,看了她这个方向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空。带着聚亚亚永远无法理解的、复杂的寂灭。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坠落感。
这一次的坠落,与落入暗界时不同。没有清晰的景象,只有混乱的色彩乱流和尖锐的、仿佛能割裂灵魂的呼啸声从身边掠过。身体时而冰冷刺骨,时而灼热滚烫,时而又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拉伸。
混乱中,聚亚亚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叹息、又仿佛释然的低语,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这次……缝错了啊……”
是语荷的声音。
紧接着,她感到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推力,从下方传来。不是将她推向某个地方,而是将包裹着她的、由潘洛儿和清玄残存魂力以及爆炸余波构成的脆弱“保护壳”,轻柔而坚定地……向上,“托”了一把。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坠落的最后,轻轻向上托了一下她的后背。
然后,彻底的黑暗与寂静降临。
聚亚亚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
不是暗界那种阴魂不散的、深入骨髓的湿冷,而是某种更加……“正常”的寒冷。像深秋夜里的石板,贴着皮肤,透着凉意。
然后,是气味。雨水、泥土、腐烂落叶、还有淡淡的……铁锈?不,是血。她自己嘴里、鼻腔里浓重的血腥味。
她艰难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景象才慢慢聚焦。
上方,是交错纵横的、光秃秃的树枝,缝隙里露出铅灰色、阴沉沉的天空。没有血月。是阴天,似乎刚下过雨,空气潮湿。
身下,是湿漉漉的、冰冷的土地,铺满了枯叶和断枝。旁边,是半截褪色的玩具熊,一只纽扣眼睛掉了,另一只正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公园,树林,黑猫,尸体,人皮荷花,坠落的缺口……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都传来剧烈的绞痛,喉咙腥甜,又咳出一口淤血。但她顾不上,只是急切地环顾四周。
熟悉的树木,熟悉的灌木丛,熟悉的、荒废的儿童公园设施轮廓……远处,还能透过稀疏的树木,看到公园锈蚀的铁栏杆和外面街道朦胧的灯光。
是人间。是她失踪的那片公园树林!她回来了?!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但紧接着,是更深的茫然和……空虚。
潘洛儿呢?清玄呢?语荷……呢?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沾满了泥污、血污,还有……一些暗色的、仿佛干涸沥青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暗界特有的甜腻腐臭。手指上,有被粗糙岩石和线勒出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她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衣兜。
空了。
那朵她亲手缝的、丑陋的、承载着她最初恐惧与执着的小花,不见了。连同那朵花一起消失的,似乎还有某种一直沉甸甸压在她灵魂上的东西——是暗界的侵蚀?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是完全消失。
她摊开掌心。右手手心,在刚才那缕乳白色光芒击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淡白色的、仿佛灼伤又仿佛胎记的圆形印记,不痛不痒,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
而在她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手链”。不是绳子,不是金属,而是一缕极其纤细、几乎透明的、灰白色的“线”,松松地绕了几圈,打了一个复杂而精巧的、仿佛缩小了无数倍的“缝合结”。线的质地,摸上去……有点像语荷用来缝花的那些“线”,但更加细腻,更加……冰冷死寂,没有任何魂力波动,就像一根普通的、褪色的旧线。
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出现的?是语荷最后那一眼?还是爆炸的残留?
聚亚亚想把它扯下来,但手指碰到那线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顺着指尖传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遥远的、冰凉的共鸣感。仿佛这缕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某个极其遥远、极其深邃、正在缓慢沉眠的所在。
她触电般缩回手,不敢再碰。
撑着冰冷的地面,她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踉踉跄跄地走出树林,来到那片废弃的儿童乐园。秋千在晨风(或许是晨风?)中微微晃动,跷跷板一端积着浑浊的雨水。
天空是铅灰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声,提醒着她,这里是人间的、真实的、喧嚣的世界。
她回来了。以这副伤痕累累、灵魂仿佛被掏空、手腕上多了一根诡异“线”的模样,回来了。
乐队的朋友们呢?孤儿院呢?她失踪了多久?几天?几周?还是……更久?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但都比不上心底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幽暗的树林,那个她坠落又归来的“缺口”所在的方向。
树林深处,寂静无声。没有白影,没有语荷,没有那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血月。
只有湿冷的晨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一场宏大、疯狂、又无比寂静的噩梦,留下的最后一声叹息。
聚亚亚紧了紧身上冰冷潮湿的衣物,将戴着诡异灰白“线”的手腕缩进袖口,低着头,一步一步,向着公园外,那有着灯光、人声、属于“人间”的方向,蹒跚走去。
身后,树林的阴影浓重如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静静地“目送”着她离开。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