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家庭会议

苏惥濯的书房，厚重的实木门紧闭，隔开了外界的杂音，只余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咖啡的苦味，混合出一种严肃到近乎凝滞的气氛。

苏惥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摊开的全是沈與皖过往的医疗记录、心理咨询报告、以及几份不同时期、由不同医生开具的诊断证明。

“重度抑郁发作…伴显著兴趣减退、精力缺乏、快感缺失…社会功能严重受损…有消极意念及行为……” 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原本就有些混乱的认知上。

「原生性情感社交感知障碍表现为对非语言社交线索识别困难，共情能力受限，难以精准分辨及表达自身复杂情绪。非典型性面孔失认症（记忆型）倾向，空间定向能力偏弱……」这部分描述，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沈與皖回家后的种种表现：那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神，对苏昕澜的挑衅毫无反应，完全无视萧挀鈞的“警告”，在走廊上迷路，以及那句干巴巴的“我好柔弱”……

之前觉得是心机深沉或性格缺陷，现在看来，或许更接近一种…功能性的“缺失”与“防御”？她不是故意冷漠或挑衅，而是她的“接收器”和“处理器”，在某种程度上，和常人不一样，而且长期处于低电量、高损耗状态。

但“花园争执”呢？那带着明显“表演”痕迹、却又敷衍到可笑的举动，那股矛盾的“目的性”又是什么？难道也是某种病理性的行为？强迫性仪式行为？还是压力下的另类应激反应？

苏惥濯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他自认见过大风大浪，处理过无数棘手难题，但“如何理解并安置一个似乎集齐了多种精神心理debuff、行为模式成谜、且是自己亲妹妹的年轻人”，这题完全超纲了。

更重要的是，父母那边，尤其是母亲，在短暂的内疚和悲伤后，似乎正迅速转向另一种极端——急于补偿，并且是用她认为“正常”、“好”的方式。圣樱学院，综艺露面什么，苏惥濯光是想到沈與皖被扔进那种环境，就觉得一阵窒息。那不是在帮她，那可能是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他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按下内部通讯：“让昕澜、栄旭、茟亊、祯嘏，还有苒潍，半小时后到二楼小会议室。有重要的事要谈。”

苏苒潍是苏家名义上的女儿，也是目前和沈與皖接触相对平和、且心思细腻的人，苏惥濯认为她有必要在场。

二楼的小会议室不如书房正式，氛围稍显轻松，但此刻坐在里面的人，脸色都不算好看。

苏惥濯坐在主位，面前放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苏苒潍坐在他左手边，表情有些不安，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大概猜到要讨论什么，心里为沈與皖感到担忧。

苏昕澜坐在苏苒潍对面，翘着二郎腿，脸色一如既往的臭。苏栄旭坐在苏昕澜旁边，存在感依旧稀薄。苏祯嘏坐在最末，挨着苏栄旭，姿态放松。

苏茟亊坐在苏祯嘏旁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准备随时记录，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求知的光。他对“家庭会议”本身兴趣不大，但对“讨论沈與皖”这个“观察样本”有点好奇。

“人都到齐了。”苏惥濯没有废话，将面前的病例复印件往前推了推，“这是沈與皖过往的部分医疗和心理咨询记录，我今天刚拿到，你们都看看。”

苏苒潍第一个伸手拿过一份，仔细翻阅起来，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眼中忧虑更深。

苏昕澜撇撇嘴，勉强拿起自己面前那份，草草扫了几眼，那些专业术语让他头大，但核心意思还是看懂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叠buff呢？怪不得她整天那副鬼样子……” 话虽难听，但之前的许多疑惑，似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但至少能解释得通的答案。不是故意针对谁，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苏栄旭拿起文件，快速而沉默地浏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些。

苏茟亊则看得极为认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偶尔还推推眼镜，低声念叨：“情感感知模块异常…面部特征记忆存储与检索障碍…空间认知神经网络效率低下…有意思，这是多系统协同功能障碍的案例吗？样本很独特……”

苏祯嘏微笑着翻看文件，速度不快，但看得很仔细。看到“原生性情感社交感知障碍”时，他转硬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

等众人都看得差不多了，苏惥濯才沉声开口：“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沈與皖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远比我们之前想象的复杂和严重。她不是性格孤僻或者不懂礼数，而是客观存在认知和情感处理上的困难，并且长期被严重的抑郁和精力问题困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苏昕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意味着，我们之前的一些看法和态度，可能需要调整。她不是我们的对手，也不是需要被评判的对象。她现在，首先是一个需要治疗和适当环境支持的病人。”

苏昕澜哼了一声，别开脸，没反驳，但也没赞同。

苏苒潍轻轻放下文件，声音温和但坚定：“大哥说得对，與皖她…很不容易。我们应该多体谅她，帮助她适应。”

“父亲和母亲那边的意思很明确。”苏惥濯继续说道，语气加重，“他们认为，既然已经接回来了，就该尽快让她‘步入正轨’。圣樱学院的转学手续，母亲已经亲自在推动，最快可能下周就能办妥。另外，母亲私下也提过，觉得她性格太闷，或许接触一下轻松的场合能有所改善，甚至…暗示了可能有让她去《田园牧歌》那个综艺露个面的意向，认为在镜头下或许能‘锻炼’一下，也能让公众‘认识’苏家的真千金。”

“什么？！” 苏昕澜第一个炸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瞪得老大，“让她去圣樱？还去我的综艺？大哥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就她现在这样？” 他手指用力戳着桌上那份病例，因为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她去那种地方，是让她去死还是让别人去死？不对，是大家一起死！同归于尽！”

他简直无法想象那个画面：沈與皖在圣樱学院那种学霸云集、社交小团体林立、攀比风气隐约存在的地方，以她看人都费劲、走路都嫌累、说话都懒得说的状态，能撑过一天不崩溃？还有他的综艺！《田园牧歌》虽然是慢综艺，但录制强度不小，镜头无处不在，还要和一堆嘉宾、工作人员互动。沈與皖去？她怕不是会在镜头前直接睡过去，或者因为无法理解游戏规则而呆立当场，成为史上最诡异背景板！更别提万一她又在镜头前突然来一句“我好柔弱”然后躺下……苏昕澜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自己的演艺生涯和综艺口碑同时亮起红灯。

“我没说同意。”苏惥濯沉声道，眉头依旧紧锁，“但这些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尤其是母亲，她觉得亏欠，想尽快补偿，用她认为‘好’的方式。”

苏栄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冷冽：“她不适合。” 言简意赅，但立场明确。

苏茟亊从学术思考中暂时抽离，推了推眼镜，用严谨的语气分析：“从现有数据看，目标个体沈與皖的当前状态，无法适应圣樱学院高强度的学业竞争和复杂社交网络，更无法承受综艺录制环境带来的多重感官及社交压力。强行介入，可能导致其抑郁症状急性加重，或引发不可预测的应激反应。从保护观察样本…呃，保护她个人健康的角度，不建议采纳。” 他差点说漏嘴。

苏祯嘏放下文件，笑容淡了些，语气平和但带着分量：“母亲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方法需要商榷。拔苗助长，可能适得其反。與皖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一个允许她按照自己节奏和方式存在的安全空间。圣樱和综艺，显然不是这样的空间。”

苏苒潍也急切地点头：“是的，大哥，五哥说得对。與皖现在连在家里都觉得累，需要休息。去学校和上节目，对她来说压力太大了。我们可以慢慢来，先让她熟悉家里，把身体和精神养好一点再说。我可以多陪陪她，聊聊天也好。” 虽然沈與皖可能不怎么回应，但苏苒潍觉得，至少不让她感到被强迫和孤立。

苏惥濯看着弟妹们的反应，心中稍定。至少在这个小家里，多数人还能保持理智。

“我和你们的看法一致。但母亲那边比较坚持，父亲的态度也有些模糊。我需要时间去沟通，也需要更有力的理由。”他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病例：“这些是理由之一，但可能还不够。母亲会觉得，正是因为‘有病’，才更需要‘融入正常环境’、‘多接触人’来‘治疗’。这是一个常见的，但可能错误的认知。”

“那怎么办？”苏昕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总不能真让她去吧？会出事的！”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此刻也真切地感到了麻烦。沈與皖要是在学校或节目里真出了什么状况，舆论、家族面子、还有那点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家人的责任……都是问题。

苏惥濯沉吟片刻：“我会联系几位顶级的心理医生和精神病学专家，为沈與皖做一个更全面、更权威的评估。然后，带着专业的建议，去和父母沟通。在这之前，圣樱的入学手续，我会想办法拖一拖。至于综艺，” 他看向苏昕澜，“你是常驻，如果有机会，侧面跟节目组透露一下，家里有特殊情况，新人可能无法配合录制，让他们暂时不要考虑。如果母亲问起，你就说节目档期或人选有变动。”

苏昕澜皱着眉，勉强点了点头：“行吧。我去说。但节目组那边也不是我说了算，只能尽量。”

“嗯。”苏惥濯又看向其他人，“家里这边，在她情况稳定、医生给出明确建议之前，不要给她任何压力。她愿意待在房间就待在房间，愿意在走廊…躺着，只要安全，也别大惊小怪。尽量提供安静、舒适的环境。苒潍，你心思细，多留意她的状态，但也不要过度打扰。”

苏苒潍认真点头：“我明白，大哥。”

“我会尽力说服母亲，圣樱和综艺的事，必须暂缓，至少等到她的情况有明确改善，并且她自己有意愿尝试之后。” 苏惥濯下了结论，“在这之前，家里这边，”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苏昕澜身上，“收起你们那些不必要的情绪和试探。她不是敌人，也不是需要你们评头论足的对象。她是一个病人，而且是我们有责任照顾的家人。不需要你们特别热情，但至少，保持基本的尊重，不要主动去刺激她。尤其是你，昕澜。”

苏昕澜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傻。” 但语气到底软了些。知道沈與皖是真的“有病”，不是故意作对后，他那点莫名的火气也消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无力和“这都什么事儿”的烦躁。

会议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

*

与此同时，沈與皖的房间里。

她刚刚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正坐在床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揪着被子一角。阳光从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系统在她脑海里，能量似乎恢复了一些，颜文字也重新活泼起来，但语气依旧充满了生无可恋的沧桑感：

【宿主，本系统刚刚监测到，苏惥濯召集了您的…呃，家人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讨论内容大概率与您的病情及后续安排有关。根据能量波动分析，他们对您的认知似乎正在发生…积极（？）的转变。至少，他们认为您需要“治疗”和“保护”，而不是“打压”或“改造”。(*￣︶￣)】

沈與皖反应慢半拍地“哦”了一声。开会？讨论她？随便吧，只要别烦就行。

【另外，】系统继续汇报，【本系统截获到一些碎片信息。关于“圣樱学院”和“综艺《田园牧歌》”的安排，苏惥濯似乎打算暂时阻拦。苏昕澜可能会帮忙在节目组那边推掉您的“名额”。】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这都什么事儿”的共鸣，【所以，宿主，短期内，您可能不需要为那两个“高危剧情节点”发愁了。至少，有人替您挡了一下。┑(￣Д ￣)┍】

沈與皖眨了眨眼。圣樱学院？综艺？哦，系统昨天好像提过，很麻烦的地方。有人挡掉了？那挺好，省事了。

她慢吞吞地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起来，麻烦暂时不会增加。这大概算是个好消息？

至于那些“病情”、“保护”、“治疗”……她其实没什么感觉。病一直都在，好也好不了，死也暂时死不成，就这么拖着。别人怎么想，怎么安排，只要不强迫她做超出承受范围的事，她都无所谓。

系统看着她，心情复杂。一方面为暂时躲过两个超级麻烦的剧情点而庆幸（虽然这有悖系统本职），另一方面又为宿主这摊扶不上墙的烂泥状态和这个世界的诡异逻辑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本系统明明是最高效的辅助程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天天想着怎么帮宿主敷衍任务、怎么躲避剧情、怎么在能量崩溃边缘挣扎…还要兼职高精度室内导航和脸盲辅助识别……宿主您就不能稍微有一点点正常恶毒女配的追求吗？(´；ω；`)哪怕一点点呢…比如觉得萧挀鈞很帅？或者想要苏苒潍的裙子？或者单纯看苏昕澜不顺眼想骂他两句？】

沈與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对系统的碎碎念充耳不闻，有这时间还不如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