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
戚又在心里计数。
距离那晚的紧急测试已经过去五天。没有人再提起那七个人,没有新的测试安排,甚至连常规的情绪监测都减少了频率。研究所的生活恢复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抽血、记录、在白色走廊里来回走动。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做梦。
以前她也做梦,但都是碎片。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脸。她的梦境和她的人生一样,被精准地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梦见火。
不是燃烧的火。是那种藏在皮肤底下的、不会灼伤人的火。是那天在观测室里,从那七个人身上感觉到的东西。
她每次醒来,监测环上的数字都在1.0以上。
今天是1.3。
戚又坐在床边,盯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屏幕。1.3。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数字只意味着“心情不太好”或“有点困”。对她来说,这是十八年来从未被允许涉足的危险区域。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不是陈博士的。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研究员的。
是更轻的、带着某种节奏感的脚步。
门开了。
“零号样本,有人要见你。”
说话的是警卫。戚又注意到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电击器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在害怕。
不,不是她。是他在害怕。
戚又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走廊和往常一样,但她立刻发现了异常:每隔五米就多了一名武装警卫,墙壁上的情绪监测仪全部亮着红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从未在研究所里感受过的东西。
紧张。
不是研究员的紧张。是更高级别的、来自外部的紧张。
她被带到了研究所的行政区。十八年来,她从未踏足过这片区域。这里没有样本编号,没有实验设备,只有真正的窗户和真正的阳光。
她走进一间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军装,肩章上有三颗星。他身后站着四个同样穿军装的年轻人,每一个的手都按在武器上
周正毅坐
军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戚又坐下。她的监测环显示1.5
周正毅我叫周正毅,第三区安全委员会的
军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被仔细称量过
周正毅你见过那七个症候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又没有说话
周正毅报告上说,你成功将他们的情绪指数从7.2降到了4.0以下。用时不到三分钟
周正毅停顿了一下
周正毅这是你所有测试中效率最高的一次
戚又他们现在在哪里?
这是戚又五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周正毅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评估性的审视
周正毅你很关心他们
戚又我只是问他们在哪里
沉默。
然后周正毅笑了。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周正毅有意思。十八年零情绪波动,五分钟接触就学会了反问
他身体前倾
周正毅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戚又什么也没做
周正毅那你的情绪指数为什么会波动?
戚又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周正毅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向后靠去,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封面上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编号
周正毅这是那七个人的档案
周正毅或者说,我们能查到的部分
戚又翻开第一页。
姓名:马嘉祺。年龄:22。异变等级:S。异能类型:情绪模仿。
下面是一行小字:可完美复刻任何目标的情绪状态并向外投射。副作用:长期使用会导致自我认知模糊。目前已无法确认其原始人格。
第二页。
姓名:丁程鑫。年龄:22。异变等级:S。异能类型:痛觉操控。
小字:可操控自身及他人痛觉神经。副作用:自身痛觉阈值持续升高,已接近完全丧失。对身体损伤的感知能力严重退化。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张真源。恐惧具象。能将他人恐惧化为实体并驱散。副作用:长期接触他人恐惧导致自身情绪系统紊乱。
宋亚轩。寂静回响。可捕捉环境中的残留情绪。副作用:信息过载,曾因无法过滤情绪噪音而陷入长达三个月的昏迷。
贺峻霖。因果观测。可有限度地看到事件的多重因果线并进行微调。副作用:长期观测多重时间线导致现实感下降。
严浩翔。概率场。可在小范围内影响事件概率。副作用:每次使用后概率反噬,会经历同等程度的厄运。
刘耀文。动能过载。情绪高涨时力量与速度暴增。副作用:情绪与体能形成恶性循环,越强越兴奋,越兴奋越强,直到身体崩溃。
戚又合上文件。
她的监测环显示1.8
周正毅他们是兵器
周正毅每一个都是。异变后存活下来的概率是千分之三,存活后获得异能的概率是千分之五。他们是那十万分之三。委员会用了三年时间在全国范围内搜捕症候群,目前为止只找到十一个。其中四个已经失控被销毁
他停顿了一下
周正毅这七个,是目前仅存的还能保持基本理智的
戚又的监测环跳到了2.0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高的数值
戚又你想要我做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周正毅不是我要你做什么
周正毅是他们要你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真实的天空,灰色的,压得很低
周正毅五天前那次测试,不是我们安排的。是他们要求的
戚又抬起头
周正毅他们在被巡逻队发现的时候,本来可以逃走。七个S级症候群,想走没人拦得住。但他们没有
周正毅他们说,要见零号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戚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八年来,这双手被抽过无数次血,贴过无数次电极,从没有过任何多余的动作。
现在它们在发抖。
不是害怕
戚又为什么?
周正毅看着她
周正毅这也是我想问的
他走回桌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圈淡淡的蓝光
周正毅这是通讯器。直连他们的关押区。如果你愿意,可以和他们对讲
他把盒子推到戚又面前
周正毅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走出这扇门,继续你原来的生活。我会把这次谈话从所有记录中删除,就当没来过
戚又看着那个盒子。
蓝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心跳。
监测环上的数字:2.1。2.3。2.5。
她的手伸出去,在碰到盒子的前一秒停住了
戚又有什么条件?
周正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评估性的审视
周正毅条件只有一个
周正毅如果你选择和他们接触,就不只是接触。我要你加入他们的编队
戚又什么编队?
周正毅委员会正在组建一支症候群特别行动队。他们七个是第一批成员。但他们的情绪都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
周正毅你是稳定剂
戚又的手悬在盒子上方。
监测环:2.8。3.0。3.2。
十八年来第一次,她的情绪指数突破了3.0。
她拿起盒子。
蓝光停止了闪烁
周正毅按下侧面的按钮
戚又按下去。
盒子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
贺峻霖喂?
是贺峻霖。她认得他的声音。那种带着笑意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声音
贺峻霖是零号吗?
戚又没有回答
贺峻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贺峻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贺峻霖你拿到我们的档案了?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戚又你们为什么要求见我?
贺峻霖这个嘛……
宋亚轩因为我感觉到了她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宋亚轩。比贺峻霖的更轻,像一阵风
宋亚轩我在研究所的东翼感觉到了你的心跳。一直在听
戚又还有呢?
马嘉祺还有
又一个声音加入。马嘉祺的,比五天前更沙哑
马嘉祺你是唯一一个进入我们范围内、情绪指数还能保持稳定的人
丁程鑫不是稳定
丁程鑫的声音
丁程鑫是在波动。但波动的方向和我们一样
沉默。
然后张真源说话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张真源你害怕的不是我们。你害怕的是——
戚又够了
戚又打断他。
监测环:3.5。3.8。4.0。
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门外的警卫冲进来,手里举着电击器。周正毅抬手制止了他们。
戚又握着通讯器,指关节发白
戚又我加入
她说。
监测环上的数字停在4.0。
周正毅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周正毅明天早上六点,会有人带你去训练场
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戚又身边时,停了一步
周正毅零号
周正毅从现在开始,你的编号撤销
周正毅你叫戚又
门在他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戚又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握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听着里面传出的呼吸声。
七个人的呼吸。
深浅不一,节奏不同。但都在等她
宋亚轩戚又
通讯器里传出宋亚轩的声音。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不是“零号”,不是“样本”,是名字
宋亚轩明天见
她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通讯器,直到蓝光自动熄灭。
监测环上的数字:4.0。
她保持着这个数字,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灰色的天空一点一点变亮。
凌晨五点半,她站起来,把通讯器放进口袋,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晨班的研究员正在交接。有人看见她,习惯性地低头看记录板,又突然愣住——他们在找她的编号。
她没有编号了。
戚又继续走。
经过那扇合金门时,她停了一步。门后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那种像火一样的情绪波动。
但她知道他们在里面。
在等她。
监测环:4.1。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一扇她从未走过的门已经打开。
门外是天光。
那种她透过窗户看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置身其中的光。
戚又跨出门槛。
监测环没有报警。
不是因为她的情绪平静了。
是因为她不再害怕它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