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入京那日,阒都下了雨。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押送的队伍进城,囚车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人站得远远的,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那辆囚车。偶尔有胆子大的,朝车中掷去烂菜叶子,骂一声“沈家的狗”,便又缩回人群里。
没人拦着。
阒都的百姓对罪臣之后向来不吝啬恨意。
沈言確站在高台上,隔着重重雨幕望向那方向。他看不见囚车,只能看见灰蒙蒙的雨里,隐约有一队人影缓缓移动。
秦嬷嬷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劝他回去的话。
从昨夜到现在,沈言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太后遣人来过三趟,他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大公子。”秦嬷嬷终究还是开口了,“雨太大了,您的身子……”
沈言確没有回头。
“他关在哪儿。”
秦嬷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谁。
“听说是昭罪寺。”
昭罪寺。沈言確在舌尖上把这个名字滚了一遍。那不是寻常的监牢,进去的人,十个里未必能出来一个。
沈言確转身往回走。秦嬷嬷急忙跟上,手里的伞晃了晃,雨水便顺着伞骨淋了他半边肩膀。
“去请姚公子。”他说。
秦嬷嬷又是一愣。姚温玉住在宫外,离宫内不算近。这样的雨天,去请一个不涉世事的人入宫,怎么看都不合规矩。但她没有多问。
她应了一声,在身边的大宫娥交代几句,匆匆去了。
姚温玉来的时候,雨势已经小了。他照旧一袭青衫,袖口和衣摆都被雨水洇湿了,却不显得狼狈。
沈言確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药。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你要去昭罪寺。”姚温玉说。
不是问句。
沈言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知道?”
“你让秦嬷嬷跑这一趟,不就是让我来问你的。”姚温玉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碗凉透的药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了,“若只是想去看看,你不会叫我。”
沈言確没有说话。
“他是沈卫的儿子。”姚温玉说,“你也是。”
“我知道。”
“你知道阒都里的人怎么看他。”
“我知道。”
“那你去看他,就是替他分一半的唾骂。”
沈言確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面容愈发苍白。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是我弟弟。”
姚温玉没有再开口。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从秦嬷嬷手里接过一把伞,搁在门框上。那伞是沈言確的,伞面是极淡的竹青色,和他整个人一样,素净得几乎要融进雨里。
“昭罪寺的典狱姓纪,是纪无凡的本家。”姚温玉说,“太后若问起来,你便说是我带你去的。”
他没有说“我陪你去”。
沈言確抬起头看他。
姚温玉已经转身走进了雨里。
昭罪寺在阒都西北角。
沈言確撑着那把竹青色的伞,站在昭罪寺门口。守门的校尉认出了姚温玉,又打量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披着薄氅,面色苍白的年轻公子,目光在他腰间停留了一瞬,那里没有佩玉,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身份标识都不带的人,却能让姚元琢亲自陪着来。
校尉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昭罪寺里面比外面更暗。四壁都是灰扑扑的砖石,烛火点在铁盏里,火光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言確跟在姚温玉身后,走得慢,却稳。他的指尖攥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沈泽川长什么模样。
太后从不许他打听沈家的事。延寿宫里的人嘴也紧,偶尔漏出一两句,也不过是“端州舞伎”,“第八子”这样零零碎碎的词。他花了很久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弟弟,是父亲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自小不被待见,母亲早亡,然后被纪纲夫妇收养。
姚温玉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
“我在外面等。”他说。
沈言確将伞靠在墙边,推开门。
沈言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想象都是徒劳。
沈泽川比他想的小得多。
十五岁。他知道这个年纪。角落里的少年瘦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顶着脏污的囚衣,像是随时要戳破那层布料。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惊人的轮廓。
沈言確想起旁人说过的那些话。倾国倾城的端州舞伎,美貌惊人,绝世独立。他的弟弟继承了那张脸,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可那双眼睛是不一样的。
沈泽川抬起头来。
烛光晃过他的脸,照亮了一双极冷极沉的眼睛。那不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沈言確忽然觉得心口闷了一下。
他想,他的弟弟在这世上活了十五年,却像在泥泞里爬了更久。
他们隔着半间牢房对视。
沈泽川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你是谁。”
沈言確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这个动作让他离沈泽川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的烛光。
“我叫沈言確。”他说。
沈泽川的目光动了动。只是极细微的一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又被冻住了。
“沈。”他重复这个字,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
“沈卫的沈。”沈言確说,“也是你的沈。”
沈泽川没有说话。他盯着沈言確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眉眼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眉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轻,几乎算不上笑。嘴角动了动,连烛火都没有惊动。可沈言確看清楚了。
“我只有一个哥哥,不是你。”沈泽川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被踩实了的雪地,踩上去连个脚印都不会留下。
沈言確没有动。
“你有。”他说,“你只是不知道。”
他伸出手。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尖常年带着一点凉意。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去碰沈泽川。
“我不知道的事很多。”沈泽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比如不知道,沈卫在阒都还有一个儿子。”
沈言確的手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知道太后。”
“我知道的事不多。”沈泽川说,“但足够活到现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言確将手收了回来。
“我不是来替沈卫说什么的。”他说。
“那你来做什么。”
沈言確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面色在光里显得愈发苍白。
“来看看你。”他说。
沈泽川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什么。不是感动,沈泽川这样的人大约已经不会感动了。也不是嘲讽,嘲讽太用力了,他不屑于用。
“看完了。”沈泽川说,“可以走了。”
沈言確没有走。他伸手探进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极小的瓷瓶,他把它放在干草的边缘,离沈泽川不远不近的地方。
“金疮药。”他说,“不是太好的,但够用。”
沈泽川没有看那枚瓷瓶。他看的是沈言確的手。
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干草的边缘,被草茎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在苍白的指腹上凝成一点殷红。
“你有心疾。”沈泽川忽然说。
沈言確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的嘴唇是紫的,指甲也是。”沈泽川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感情无关的事实,“走路的时候气息不稳,你一直在吃药,但药效不够。”
“你懂医。”
“不懂。”沈泽川说,“我只是见过很多快死的人。”
沈言確站起身。薄氅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根干草。他走到门边。
“我还会来的。”他说。
身后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烛光比牢房里亮一些,姚温玉靠在对面墙上,青衫的肩头被墙上渗出的水渍洇湿了一块。他看见沈言確出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脸上,然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指尖还在往外渗血,已经凝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指缝往下爬。
姚温玉没有问。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沈言確接过来,裹住手指。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像一支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
走到昭罪寺门口,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沈言確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元琢。”
“嗯。”
“他长得像我吗。”
“不像。”姚温玉说。
沈言確垂下眼,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姚温玉又说,“和你一样。”
沈言確抬头看他。
“你们看人的方式。”姚温玉说,“都是先把对方看透了,再决定要不要把自己交出去。”
沈言確没有说话。他把裹着帕子的那只手拢进袖中,帕子是姚温玉的,带着极淡的松烟气味。
两个人沿着昭罪寺门前的窄巷往外走。青苔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生长。
“元琢。”
“嗯。”
“他说他只有一个哥哥,不是我。”
姚温玉没有接话。
“他没有说错。”沈言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当过谁的哥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单薄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
“以后也不会有了。”
姚温玉没有看他。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影子和沈言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一个青衫磊落,一个薄氅单薄。
巷子很长。他们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