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初一上·冬）

这周的周末，上官溪雪迎来了第十三个生日。

外面在下雪。

不是那种浪漫的、轻轻飘的雪。是那种风一吹就横着扫过来的雪，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响，像有人在拿沙子往玻璃上撒。她醒来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夜。窗帘没拉严，一条白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了上官溪雪枕头上。

但是上官溪雪并没有急着起来。

闹钟是妈妈以前给她的那个小翻盖闹钟，咔咔咔地响。她按掉，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上官溪雪小学时候贴的一张海报，边角翘起来了，她一直没管。

客厅里传来声音。

不是生日歌。是爸爸和妈妈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她听见"又来了""每次都这样""你到底想怎样"，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很刺耳。

上官溪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没用。

声音变大了。爸爸的音量上去了，妈妈的没有，妈妈的永远是那种低低的、咬着牙的、一句一句往外挤的。然后是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拍了桌子还是摔了什么。

然后是门响。

不是关门的声音。是摔门的声音。门锁撞在门框上，整栋楼都能听见。

爸爸走了。

上官溪雪在被子里缩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客厅安静了。然后是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响了很久。

她起来穿衣服。校服、毛衣、棉裤，袜子套上去的时候脚底冰凉。她走到客厅，妈妈在厨房里煮面。

妈妈没有看她。

灶台上冒着白气，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跳动。妈妈拿着筷子搅了一下，把火关小，从冰箱里拿了个鸡蛋，磕在锅边，蛋滑进汤里，蛋白迅速翻白。

上官溪雪站在厨房门口。

"生日快乐。"

妈妈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上官溪雪应了一声，去餐桌旁坐下。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碗是那个白底蓝花的，边上有个小缺口，是她小时候磕的。

上官溪雪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妈妈坐在对面，没吃，手里拿着手机在划。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眼睛下面青了一块。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面有点咸。上官溪雪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碗底剩了一点葱花，她放下筷子。

"嗯。"

妈妈站起来收碗，去厨房洗了。

上官溪雪回到房间，关上门。

窗外雪还在下。梧桐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碎雪，落在窗台下面。

上官溪雪坐在床边，手指摸到枕头底下有个东西。

凉的。金属的。

她拿了出来。

是一片雪花样式的项链。

银色的，不大，大概指甲盖那么宽。花瓣的纹路刻得很细，中心镶着一颗小碎钻，周围填了点蓝绿色的珐琅，在灰蒙蒙的窗光里微微发亮。底下连着一条细银链，链子很轻，垂在她手指间晃。

上官溪雪愣了一下。

她不记得有人来过，也不记得自己买过。

但她的手已经把项链挂到脖子上了。

链子有点凉，贴上皮肤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那片雪花落在锁骨下面，被毛衣领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银色的边。

上官溪雪低头看了一眼。

雪花在领口那里微微晃了一下，停住了。

南宫雨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从门外，不是从手机里，是旁边。像是坐在她床沿上，腿晃着，声音里带着笑。

上官溪雪的手指碰了碰那片雪花。银的，凉的。

南宫雨梦的声音很轻，像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落一下，停一下。

上官溪雪没有再问。

她把雪花塞进毛衣里面，贴着皮肤。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了，花瓣边缘不再冰手，但中心那颗碎钻还是凉的，隔着一层毛衣顶着她的锁骨。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下得更大了。外面的路灯杆上、车顶上、垃圾桶盖上，全是白的。远处有人在扫雪，铁锹刮在地面上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上官溪雪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窗外的雪被风卷起来，斜着打在窗面上，化成一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滑。

南宫雨梦说这句话的时候，上官溪雪看见一片雪花落在窗台上，六瓣的，完整的，在灰水泥上停了两秒，然后化了。

她低头摸了摸锁骨下面那片雪花。

它转了一下，慢慢地，花瓣上的蓝绿色在毛衣领口闪了一下，像窗外那片雪的反光。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哭不出来的那种。像雪落在地上，不声不响地就白了，你来不及反应，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雪把声音吃掉了，传不上来。

上官溪雪站在窗前，手指捏着那片雪花，让它转。

转一下。停。

再转一下。2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