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进教室的时候,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种安静他太熟悉了。每次他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会有人停止交谈,有人整理头发,有人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在用余光瞄他。他早就习惯了成为目光的焦点,就像太阳习惯了被行星围绕一样自然。
他背着书包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全校最好的位置,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刚好照在他写字的右手上,不会晃眼,还显得手指特别好看。
这个位置是上学期期末按成绩排的。
年级第一,理所应当。
但今天,当他走到座位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桌面上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文具,不是课本,不是情书——那些他都已经习惯了。是一幅画。
黑色的马克笔,线条歪歪扭扭,但足够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人形。人形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吊在半空中。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字:“去死。”
沈渡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幅画。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前排的女生捂住了嘴,后排的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有人偷偷看向教室角落里坐着的赵天宇——那个全校公认的“万年老二”,上学期期末以三分之差输给沈渡、屈居年级第二的人。
赵天宇正在低头看书,嘴角却挂着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太过分了吧,”一个女生小声说,“谁画的啊?”
“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另一个女生回答,“沈渡还没来,我们也不敢动。”
沈渡没有出声。他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湿巾,弯腰,一点一点地把桌面上的涂鸦擦干净。
动作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之后,他把脏了的湿巾折好,扔进垃圾桶。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天宇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沈渡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举手回答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答案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赵天宇坐在角落里,全程黑着脸。
中午午休。
沈渡没有去食堂。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放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下方,好看得不像真实的。
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留了三秒钟。
他在想一个名字。
赵天宇。
这个人和他同班两年半,嫉妒了他两年半。背后说过他多少坏话,沈渡都知道。说他“不就是长得好看吗”,说他“成绩好有什么用,情商低”,说他是“花瓶”,说他“装”。
沈渡从来没回应过。
不是不在乎,是觉得没必要。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幅画上的小人,脖子上套着绳子,旁边写着“去死”。
沈渡想了想,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赵天宇不是一个无害的嫉妒者,而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威胁就应该被处理掉,这是最简单的逻辑。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赵。”
第二笔。
“天。”
第三笔。
“宇。”
名字写完了。清秀的字迹,规规矩矩,像是语文课上的默写作业。
沈渡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写:
“赵天宇。于今日下午放学后,于旧校舍天台,跳楼自杀。死前留下遗书,承认自己因嫉妒而在沈渡桌上涂鸦,并承认自己长期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不堪其扰,选择结束生命。”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渡合上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回书包夹层,拉好拉链,然后拿起饭卡,下楼去食堂。
午饭吃的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细嚼慢咽,光盘行动。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沈渡依然认真听讲,依然积极回答问题,依然笑得好看又得体。赵天宇依然黑着脸坐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瞪沈渡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沈渡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假装在整理笔记。他注意到赵天宇也磨蹭了一会儿,目光闪烁,似乎在等所有人都走了再做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赵天宇等的不是“做什么”,而是“去做什么”。
五点十二分。
沈渡走出校门,和往常一样,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和门口的保安说再见。他拐进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可可,站在店门口慢慢地喝。
五点二十三分。
手机震动了。
不是新闻推送,是一条校内群的消息:
“卧槽!!!旧校舍有人跳楼了!!!”
消息后面跟着七八个感叹号。
群里瞬间炸了。
“谁啊谁啊?”
“是学生吗?”
“我的天哪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
“有人说是赵天宇……”
沈渡喝完了最后一口热可可,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平静,像是在看一条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然后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背好书包,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旧校舍的时候,他看见几辆警车闪着灯停在楼下,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一圈,几个老师站在旁边,面色苍白。
他没有停下来看。
脚步甚至没有减速。
只是微微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味热可可的甜味。
回到家,沈渡洗了手,换了家居服,坐到书桌前。
他打开电脑,校园论坛已经炸了。置顶帖是一封遗书的照片,赵天宇的手写体,歪歪扭扭的,和今天早上桌面上的那幅涂鸦出自同一只手。
遗书里写着他因为嫉妒沈渡而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行为,在沈渡桌上画了侮辱性的涂鸦,他对此感到深深的愧疚。同时他也承认自己长期患有抑郁症,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希望家人原谅他。
最后一句是:“对不起,我先走了。”
帖子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
有人说“天啊他一直笑嘻嘻的没想到这么痛苦”,有人说“抑郁症真的太可怕了”,有人说“我们平时应该多关心身边的人”。
也有人说:“沈渡会不会很难过?毕竟涂鸦是画在他桌上的……”
沈渡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天气很好。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
配图是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是他上个月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没用过。
三分钟之内,点赞破百。
评论里清一色的是“渡渡好温柔”“你也要好好的”“抱抱你”。
沈渡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笔尖和纸面接触的地方。他的字迹依然清秀工整,每一个步骤都无可挑剔。
窗外夜色渐深。
书桌上,那个印着柴犬的马克杯里,热可可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温暖的雾。
笔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夹层里,封面的黑色比夜色更深。
而那个写了“赵天宇”三个字的那一页,字迹已经开始慢慢变淡,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等到明天早上,那一页就会变成一张完全空白的纸。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好像赵天宇这个人,从来就不应该存在一样。
沈渡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晚安。”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第二章 完)
作者,新章节。喜欢的可以收藏加关注。多多和作者互动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