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腊月。
上海的冬天是真冷。风跟刀子似的,刮过霞飞路的梧桐枝,把法租界那点可怜的灯火吹得一晃一晃。明公馆壁炉里的火却烧得旺,红木家具被烤得暖烘烘的,人一走进来,骨头都能松半截。
客厅里,明镜坐在高背椅上翻一份商会名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烦:“最近日伪查得紧,明氏的药材、棉布都运不出去。前线要的药断了档,我们这边还得顶着日伪的价压货,真当我们明家是铁打的?”
明欣端着一盆腊梅从花房出来,脚步放得很轻。白瓷花盆衬着几枝腊梅,金黄的花瓣在冷天里格外精神。她把花盆往客厅正中的茶几上一放,暗香飘出来,刚好能冲淡屋里的沉闷。
“小姐这手真巧,”张妈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笑着凑过来,“这腊梅往这儿一摆,屋里顿时就活泛了。”
明欣弯了弯眼,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就是觉得冷,腊梅开得精神,摆在这里,大姐看着也能高兴点。”
她穿一件月白色棉布旗袍,领口绣着细碎的梅花,头发松松挽着,发间别一支素银簪子。要是单看外表,谁都觉得这是个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明家四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轻轻按在花盆沿的那一下,袖口那点淡淡的油墨味,还在。
那是今天清晨,她从地下党联络点回来时沾到的。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却重得像块石头。
三个月前,她从延安到了上海。组织给她的任务,就是以明家养女的身份,重新回到明家。
明家的位置太特殊了。
明镜是红色资本家,明氏企业背后撑着半壁天,暗地里给抗日队伍送药、送钱、送器械,是日伪重点盯防的对象。明楼呢,在汪伪政府财政部当差,可谁都知道,他跟军统上海站也脱不了干系——身份像雾,越看越糊涂。
而明诚,明楼的首席助理,出入76号跟逛自家后院似的,身手、心思都没得说。他是明家在谍战漩涡里的一根主心骨,也是最危险的那根线。
明欣的任务,就是在这座公馆里,扮演好她的角色。稳住明家,传递情报,接应同志,同时摸清明楼和明诚的底,看他们能不能成为我党可以争取、可以依靠的人。
这三个月,她演得无可挑剔。
明镜把她当亲闺女疼,事事都想着她;明楼对她也多了一份默许的关照,从不把她当外人;而明诚,对她依旧是自小到大的那种护着。清晨她醒来,床头总有一杯温好的牛奶;雨天她出门,门口永远放着一把伞;她夜里睡不踏实,他会悄悄在她房门外点一盘安神香,等她睡熟了才走。
这些细枝末节的好,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焐着她的心。可也让她心里更沉——她一直在伪装,一直在试探,而眼前的人,却对她掏心掏肺。
“阿欣。”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低低的,很熟。
明欣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明诚。
她立刻换上那副依赖的表情,转身笑:“阿诚哥,你回来啦。”
明诚走进客厅,深色西装的肩膀上沾着一点雪粒。他看着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疲惫,可眼神仍旧清亮。
他随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头看见了茶几上的腊梅,嘴角勾了勾:“又摆花呢?”
“嗯。”明欣点头,伸手轻轻拂过花瓣,“今天冷,花一开,家里也显得有生气。”
明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扫过。那点油墨味被他压得很轻,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明欣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往袖口缩了缩,却很快稳住了。她在延安学过伪装,情绪藏得住,表情也装得像。这点小破绽,不算什么。
她转身去倒茶,动作很自然:“大哥还在书房吗?我去给他热碗汤。”
“不用。”明诚伸手拦住她,自己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窜过来,他又很快收了回去,“他在处理一份紧急电报,待会要去76号见汪曼春,估计很晚回来。你今天别出门。”
“知道啦。”明欣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心里却沉了一下。
76号是什么地方?那是用鲜血铺出来的路。汪曼春心狠手辣,抓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明诚要跟着明楼往那儿跑,危险是实打实的。
这时候,明镜抬了抬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阿诚,你也给我小心点。汪曼春对你大哥旧情未了,可对别人从来不留情面。你跟在他身边,替我看好他,别让他一头栽进去。”
“我会的,大姐放心。”明诚语气平静,却字字认真,把这担子直接接了下来。
早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明欣主动收拾碗筷,跟着张妈进了厨房。
厨房里蒸汽腾腾,油锅偶尔“滋啦”一声,烟火气一上来,人心里就安稳些。
“小姐,你就歇着吧,这些粗活我来做。”张妈笑着推她。
“张妈,我也想帮点忙。”明欣挽起袖子,往灶台边凑了凑,看似学做菜,眼角却瞟着门口。
没过多久,厨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明诚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压着声音:“出来一下。”
明欣心里一跳,端起空碗起身:“张妈,我去拿点调料。”
她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反手锁上了门。
门一关上,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都被隔绝了。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空气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跳。
明诚反手抵在门上,看着她,没绕弯子,直接开口:“今天联络点的纸条,你拿到了?”
明欣瞳孔缩了一下,却没慌。她抬头看他,语气仍旧温顺:“阿诚哥,你说什么呢?我不懂。”
明诚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轻,有点无奈,又像是在这乱世里,给彼此留了一点默契。
他伸手,轻轻从她发间取下那支素银簪子,簪头轻轻一旋,里面藏着一小截卷起来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清乡名单落地在即。速取。】
明欣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直接戳穿她的身份,却把她最隐秘的那一面,摆在了台面上。
“你是谁?”明诚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逼问的狠,只有一种冷静的认真。
明欣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明欣,明家养女。”
“不是。”明诚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那支簪子,“你从延安来,是中共地下党,对不对?”
明欣心里一震,随即坦然点头。她很清楚,眼前这个人,值得信任。
“我是中共地下党,代号寒梅。”她缓缓说道,“来上海的任务,就一个——保住这条线上的同志,把汪曼春手里那份清乡名单拿回来。”
明诚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下庄重和确认。
他把簪子旋好,递回她手里,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那你就继续做你的明家四小姐。我继续做我的明楼助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像是一个暗号,又像是一份承诺:“在这座公馆里,我护你。任务之外,我也护你。”
明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走一条暗路。现在才知道,同一片屋檐下,早就有人戴着同样的面具,走在同一条险途上。
“名单在汪曼春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她随身带。”明诚很快拉回正题,语气干脆,“下午四点到四点半,76号守卫换班,后院有条狗洞通道,我能摸进去。今晚,我去取。”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留在家里,稳住大姐。别让她出门,别让她卷进来,听见没?”
明欣点头,指尖紧紧握住那支银簪:“我能帮你什么?”
“你就帮我一件事。”明诚的声音放软了一点,“别逞强。你的任务是稳,不是冲。你活着,我才好办事。”
明欣喉咙发紧,却还是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彼此的信任攥在这一瞬的触碰里。
“明诚,千万小心。”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叫他,声音轻,却沉甸甸的。
明诚眼底掠过一丝柔光,又很快压下去。他松开手,打开门:“我去见大哥。你出去,别让人看出来。”
明欣端着空碗走出杂物间,重新回到厨房,脚步轻快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股波澜,已经翻起来了。
客厅里,明镜还在翻那份商会名册。明欣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温柔:“大姐,待会我给您绣件披风吧。您最近总跑商会,天这么冷,别冻着了。”
明镜抬头看她,眉头的烦散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丫头,就知道哄我开心。”
明欣笑了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腊梅上。金黄的花瓣在暖光下舒展开,暗香绕着屋子转,像是乱世里一点倔强的亮色。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等雨停之前,先把名单拿回来。
她不知道明诚今晚能不能平安出来,也不知道前路还会有什么坑。但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壁炉里的炭火又“啪”地爆了个火星,光影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暖得很实在。
而此刻的书房里,明楼坐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报,脸色很难看。明诚推门走进来,站定在他面前。
“汪曼春那边,清乡名单已经敲定,三天内抓人。”明楼把电报推过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名单在她保险柜,你去取。”
“是。”明诚应声,语气坚定。
明楼盯着他,补了一句:“别忘了,你不只是我的助理,还是地下党。这条线,不能断。”
“我记得。”明诚抬眼,与他对视。
很多话,不用说破。
窗外的风更紧了,上海的冬天好像没有尽头。可明公馆的壁炉里,火还在烧,腊梅的香还在飘,两双戴着面具的眼睛,同时望向了窗外的黑暗——他们都在等着,等黎明落下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