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亚星走在一条由土黄色光芒构成的通道中。
通道的墙壁不是实体,而是流动的能量——像凝固的沙尘暴,又像被时间冻结的大地剖面。走在其中,脚下是坚实的“地面”,头顶是流转变幻的“天空”,两侧的墙壁上时不时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像是这片封印之地中残留的记忆碎片。
他走得不算快。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用智之星能量感知前方的状况。通道中的暗黑气息浓度比外界高得多,但外层的混乱碎片和中层的暗黑使残存意识被净化后,这些暗黑气息失去了攻击性,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通道中,像沉淀了两百多年的尘埃。
一刻钟到了。
谜亚星停下脚步,从口袋中掏出那枚大号魔术方块。他注入一丝智之星能量,魔术方块中心亮起一点蔚蓝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片刻后,魔术方块再次亮起——这一次是银白色的微光,从他注入能量的同一点散发出来,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温以宁的回应。
谜亚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将魔术方块收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去。
通道两侧的影像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些是土之暗黑使——朔的记忆碎片。
他“看到”了两百一十三年前的暗黑族。那不是一个阴森恐怖的族群,而是一个与大地共生、崇尚自然力量的魔法文明。他们的建筑由岩石和泥土塑成,形态粗犷而浑厚,与夸克族精致优雅的风格截然不同,却有一种独特的、源自大地深处的生命力。
朔是土之暗黑灵石的主人。在五行暗黑使中,它是最沉稳、最不好战的一个。它掌管的大地之力偏向守护而非进攻,它的职责是维持暗黑族领地的结界稳定,而不是领兵作战。
记忆碎片中,朔多次向暗黑大帝进言,主张与夸克族和平共处。它认为两个族群的魔法体系虽然不同,但本源相通——夸克族的四大属系和暗黑族的五行灵石,都是从同一片大陆的能量脉络中衍生出来的。战争没有意义。
但暗黑大帝没有采纳它的意见。
不是因为暗黑大帝好战。
谜亚星在一枚较大的记忆碎片前停下了脚步。那枚碎片中浮现的画面,让他瞳孔微缩。
画面上,暗黑大帝——那个高大而威严的男人——独自站在时空裂缝的边缘。他的面容没有疯狂,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古老的羊皮纸,纸上的文字与肯荳姬长老在萌学园大礼堂中念出的预言一模一样。
“双月同天,时空交错。月之继承者将开启通往永恒之域的通道,获得超越生死的至高力量。”
“通道开启之日,暗黑之主将借月华之力重塑真身,届时天地倒悬,两界永堕。”
暗黑大帝盯着那卷预言,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时空裂缝深处——那里隐约可以看到另一道光芒,温暖、柔和,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那是夸克族的方向。
“朔。”暗黑大帝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疲惫。
朔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单膝跪地:“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暗黑大帝的目光依然望着裂缝深处的那道光芒,“你会怎么做?”
朔沉默了。
“臣会守护您。”它最终说,“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
暗黑大帝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守护‘我’。”他说,“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两个族群共有的这片大陆。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预言中的那个‘暗黑之主’,你要阻止我。用尽一切代价,阻止我。”
朔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谜亚星能感受到这段记忆中朔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加沉重的、无处安放的忠诚。
“臣……遵命。”
画面在这里中断了。
谜亚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两百一十三年前,暗黑大帝就知道预言的后半句。他知道自己可能成为那个“重塑真身、倒悬天地”的暗黑之主。所以他选择将自己化入封印——不是为了成为牺牲者,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变成毁灭者。
这是一个王,对自己最残酷的判决。
谜亚星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魔术方块在他手中缓缓转动,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由土黄色光芒凝成的门,门面上刻着朔的家徽——一轮弯月,被三座山峰环绕。与温家的弯月三星徽章相似,却又不同。一个是星辰,一个是山峰。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谜亚星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团土黄色的光芒。光芒的核心处,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的身形高大而威严,周身环绕着五行封印的符文锁链,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暗黑大帝的清醒意识。五分之一。
谜亚星走近那团光芒,蔚蓝色的智之星能量在他周身凝聚成护甲。他能感受到这团意识中蕴含的力量——磅礴、古老、深沉,像大地本身。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股暗黑的侵蚀之力,正试图从内部瓦解这道意识。那是预言的后半句在作祟——重塑真身的本能,正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暗黑大帝清醒的意志。
“你来了。”一个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不是从光团中的男人口中发出的,而是整个空间本身在震动。那是暗黑大帝残余的意念,分散在五处源头中,各自独立,又彼此相连。
“萌学园,智之星,谜亚星。”谜亚星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智之星……”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读心术的传人。你的师父,是霍蒂?”
谜亚星微微一惊。霍蒂是上一任智之星,也是他的导师,三年前在一次暗黑族清剿行动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您认识我师父?”
“他来过这里。”暗黑大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前,他独自闯入时空裂缝,试图找到彻底净化我的方法。他的读心术很强大,能看穿我意识中的每一个角落。但最后,他没有下手。”
“为什么?”
“因为他读到了我真正的想法。”暗黑大帝的意念微微波动,像是在叹息,“他读到了黑夸大战的真相,读到了预言的完整内容,读到了我选择化入封印的真正原因。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净化我,而是去找肯荳姬,要求长老会公开真相。”
谜亚星的心跳加快了。
“然后呢?我师父他……”
“然后他的消息就断了。”暗黑大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在封印深处感知不到外界的具体事件,但能感知到能量的波动。三年前,霍蒂离开时空裂缝后不久,他的智之星能量从夸克族的能量网络中消失了。不是死亡——是被人为屏蔽了。”
谜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
被人为屏蔽。也就是说,霍蒂师父可能还活着。只是被某个拥有极高权限的人,从夸克族的能量网络中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整个夸克族不超过三个。
肯荳姬长老。
是其中之一。
“你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暗黑大帝的声音打断了谜亚星的思绪,“真相需要你自己去验证。现在,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用月华之力,剥离我意识中的暗黑侵蚀。”
谜亚星沉默了片刻,将师父的事暂时压到心底。
他抬起右手,银白色的月华之力从掌心涌出——这是通过阵法从温以宁那里传输过来的能量。银白光芒在他指间流转,与他自己蔚蓝色的智之星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双色光带。
光带缓缓探入土黄色光团之中,触及暗黑大帝的清醒意识。
剥离开始了。
暗黑侵蚀像一层灰色的薄膜,附着在暗黑大帝意识的表面。月华之力触碰到的瞬间,那层薄膜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它试图抵抗,试图反噬,但月华之力天生克制暗黑因子,银白光芒所过之处,灰色的薄膜层层瓦解,化作虚无。
谜亚星的额头渗出了汗水。剥离暗黑侵蚀需要极其精细的精神力控制——力度太轻,无法彻底清除;力度太重,会伤及暗黑大帝清醒的意识本体。他不得不将智之星的感知力发挥到极致,像一个做显微手术的医者,一点一点地将病变组织从健康组织中剥离出来。
一刻钟到了。
他单手掏出魔术方块,注入一丝闪烁的蓝光。
片刻后,银白色的回应如期而至。
谜亚星嘴角微微一弯,将魔术方块塞回口袋,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剥离工作。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最后一缕灰色薄膜从暗黑大帝的意识表面被剥离。土黄色的光芒变得更加纯净、更加明亮,光团核心处那个男人的面容似乎也舒展了一些。
“谢谢。”暗黑大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土之方位的侵蚀已经清除。剩下的四个方位,交给你的同伴们了。”
谜亚星收回月华之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校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我师父的事……”他犹豫了一下,“我会查清楚的。”
“我知道。”暗黑大帝的意念微微波动,“智之星的传人,都有追根究底的本性。你的师父是这样,你也是。”
谜亚星没有再说什么。他朝光团中的男人微微欠身,转身走向来时的通道。
走出那扇土黄色光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光团中,暗黑大帝的身影依然安静地坐着,五行封印的符文锁链依然牢牢缠绕在他周身。但谜亚星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浅。却让这整片被封印了两百多年的虚空,都暖了一分。
与此同时,其他四条通道中,相似的净化也在进行着。
焰王面前的火之光门后,暗黑大帝的火之意识被剥离了暴烈的侵蚀。焰王用自己的炎之星能量包裹着月华之力,像用火焰锻造钢铁一样,将那些狂躁的暗黑碎片一片片烧尽。净化完成后,火之光团中的男人睁开了眼睛,看了焰王一瞬。
“炎之星的传人。”他说,“你的火焰很纯粹。没有杂念。”
焰王难得地愣了一下,然后简短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艾格妮丝在金光门后面对的,是被锐利与偏执侵蚀的意识。她用雷电般的精准度,将那些如金属碎片般锋利的暗黑侵蚀一一击碎。净化完成时,暗黑大帝的金之意识对她说:“月之星的传人,你的雷电中有贺普家族特有的骄傲。保持它。”
艾格妮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起下巴,转身时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欧趴在水光门后的净化最为漫长。水之意识的侵蚀是渗透最深的——不是暴烈的攻击,而是如溺水般无声无息的下沉。欧趴用自己的疗愈之光包裹着月华之力,像救起一个溺水者一样,将暗黑大帝的水之意识从侵蚀的深渊中一点一点托举上来。净化完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十之星的传人。”暗黑大帝的水之意识发出温和的波动,“你的疗愈之力很温暖。谢谢你。”
欧趴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但明亮的笑容:“这是我的职责。”
艾瑞克在木光门后面对的,是被扭曲生长侵蚀的意识。那些暗黑碎片像失控的藤蔓,缠绕着暗黑大帝的木之意识,将它越勒越紧。艾瑞克用幻之星的能量编织出一面幻象之镜,让那些扭曲的藤蔓在镜中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不是守护,而是束缚。藤蔓在幻象中片片枯萎,月华之力趁机将它们剥离。
净化完成后,暗黑大帝的木之意识发出了进入时空裂缝以来第一声真正的叹息。
“幻之星的传人。你让我看到了自己。”
艾瑞克收回月华之力,沉默了片刻。
“看到自己,是最难的事。”他说,“但也是必须做的事。”
五条通道的净化,全部完成。
当五位萌骑士从各自的通道中退出,回到五块分石台上时,虚空中的景象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五团暗黑源头不再是被银白封印包裹的暗紫色能量。它们变成了五团纯粹的光芒——土黄、赤红、金黄、碧蓝、翠绿。五行灵石的原始色彩,在被暗黑侵蚀污染了两百多年后,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而中央石台上,温若筠体内溢出的银白光点,变得更加明亮、更加密集。它们不再是无意识地飘散,而是缓缓向温以宁聚拢,在她周身形成一个温柔的银白光茧。
温以宁站在光茧中央,琥珀色的眼眸望向从通道中走出的五个人,最后落在谜亚星身上。
“都完成了?”她问。
五人同时点头。
谜亚星走到她面前,魔术方块在他手中转了一个漂亮的花:“一刻钟一次信号,一次都没少。”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校服被汗水浸透,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辰。
“你看起来很累。”她说。
“彼此彼此。”谜亚星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周身的银白光茧上,“这些光点……是你母亲?”
温以宁低头看了看那些温柔地环绕着自己的光芒。
“她的月华之力在回应我。”她的声音很轻,“五行暗黑使残存的意识安息后,封印的能量循环恢复了正常。母亲不需要再全力维持封印的稳定,她的意识……正在从最深处慢慢上浮。”
谜亚星的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
话音未落,虚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晃动,而是整个空间本身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涟漪。五块分石台上的五行灵石光芒齐齐闪烁,中央石台上沉睡的温若筠——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温以宁的呼吸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石台上。
银白光茧缓缓收缩,将温以宁包裹其中。光茧的表面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每一圈涟漪荡开,虚空中的银白光点就明亮一分,温若筠睫毛的颤动就明显一分。
然后,一个声音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沉睡了二十五年后第一次开口时特有的沙哑与生涩。像许久没有打开的音乐盒,发出第一个音符时微微走调,却依然动人。
“宁宁。”
温以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二十五年,九千多个日夜。从四岁的孩子长成了肩负整个温家使命的继承人。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被这样呼唤的感觉。但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阳光很好的山坡,野花的香气,从背后环抱着她的温暖手臂,和那句“妈妈很爱你”。
“母亲……”
光茧中,温若筠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与温以宁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像两轮微缩的明月,在沉睡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终于重新亮起。
她的目光穿过光茧,穿过虚空中的银白光点,穿过五芒星阵法中五个年轻的身影,最后落在女儿脸上。
“你长大了。”温若筠的声音在所有人意识中轻轻回荡,带着笑意,带着泪水,带着二十五年无法言说的思念与歉意,“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好看。”
温以宁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谜亚星悄悄后退了一步,将空间完全留给这对分离了二十五年的母女。魔术方块在他手中安静地转动着,节奏很慢很慢。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魔术方块红蓝白三色的格子上,嘴角却带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欧趴摘下眼镜擦了擦。艾格妮丝别过头去。焰王抱臂而立,面无表情,但他周身的火焰变得格外柔和。艾瑞克望着这一幕,幻之星的能量在他眼底缓缓流转,像一片温暖的深紫色暮霭。
虚空之中,银白光点如雪般飘落。
温以宁跪在光茧边缘,额头抵着那层温热的银白屏障,肩膀轻轻颤抖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二十五年来的孤独、修炼时的艰辛、第一次修复封印时的恐惧、得知母亲没有死只是走入时空裂缝时的震惊——但此刻,所有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光茧的表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不要哭。”温若筠的声音温柔得像四岁那年山坡上的风,“妈妈在这里。”
光茧中,温若筠的手缓缓抬起。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二十五年的沉睡耗尽了她的血肉,只剩下月华之力维持着意识不散。她无法真正触碰到女儿——隔着光茧,隔着生死,隔着四分之一个世纪无法追回的时光。但她的手依然抬起来了,掌心贴着光茧的内壁,与女儿抵在光茧外侧的额头遥遥相对。
“宁宁。妈妈的时间不多了。”
温以宁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惶:“什么——”
“听我说。”温若筠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月华之力已经融入了五行封印的能量循环。当五行灵石恢复纯净、暗黑大帝的清醒意识完全剥离暗黑侵蚀之后,封印会自动完成最后的修复。届时,维持封印运转的不再需要我的能量,我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舍与骄傲。
“我会完成温家继承人的最终使命。回归封印,成为五行阵法的一部分。”
温以宁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朔说过,月华之力不会真正消亡,您不会——”
“不会真正消亡,和留在你身边,是两回事。”温若筠的声音很轻很轻,“宁宁,二十五年前,我独自走进这道裂缝的时候,就知道这个结局。我不是被困在这里的,我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
“为什么?”温以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您明明可以——明明可以回家的——”
光茧中,温若筠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月光照在樱花上,像二十五年前山坡上的风拂过野花,像四岁的温以宁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时,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因为两全的答案,不在外面。在这里。”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五块分石台上那五团恢复纯净的五行灵石光芒上,又落在从五条通道中走出的五位萌骑士身上。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温以宁身上——不,是落在了温以宁身后半步的位置。
谜亚星站在那里。
温若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与谜亚星的蔚蓝色眼眸在虚空中相遇,隔着银白光茧,隔着二十五年的时光,隔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全部的不舍与祝福。
谜亚星感觉到自己的读心术被一股极其温和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不是侵入,不是探测,而是一种无声的传递——像一封没有拆封的信,直接放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他没有打开它,但隐约能感受到那里面封存着什么。温若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女儿脸上。
“宁宁。两全的答案,不是让我活着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而是让你,让你们,让夸克族和暗黑族,都不再被这道封印束缚。五行封印不需要一个永远困在里面的牺牲者,它需要的是一套能够自我循环、自我修复的能量系统。二十五年前我做不到,因为五行灵石被暗黑侵蚀污染得太严重了。但现在——”
她的目光扫过五块分石台上纯净的五行灵石光芒。
“你们做到了。五行灵石恢复了纯净,封印的能量循环已经完整。我不再是维持封印的‘燃料’,而是——”
“而是什么?”温以宁的声音颤抖着。
“而是封印本身的意识核心。”温若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就像朔化入北侧节点一样,我会化入整个五行封印的中枢,成为这套能量系统的‘意志’。不会消失,不会消亡,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温以宁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那您还能和我说话吗?我还能……见到您吗?”
温若筠没有立刻回答。
光茧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从边缘向中心一点点收缩。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银白光点也不再四处飘散,而是像被什么召唤一样,齐齐向光茧聚拢。每一点光芒融入光茧,温若筠的身影就凝实一分,光茧本身却缩小一分。
“每年的月圆之夜,五行封印的能量会达到峰值。”温若筠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那一天,封印中枢的屏障会变得最薄。如果你来中央礼堂……我能感知到你。不能说话,不能拥抱,但你站在那里的每一秒,我都知道。”
“每一秒,妈妈都知道。”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光茧收缩到了极致。
一道温柔的银白光芒从中央石台上冲天而起,穿透了整片虚空,穿透了时空裂缝的壁垒,穿透了萌学园中央礼堂的穹顶,直直射入夜空中那轮圆满的明月之中。
萌学园的地面再次微微震动。
西北古井、东侧钟楼、南侧喷泉、北侧藏书阁、中央礼堂——五处封印节点同时发出共鸣的嗡鸣。青石板上的符文依次亮起,这一次不是银白色的月华之力,而是五行灵石各自的色彩——金、青、碧、赤、黄。五色光芒在萌学园上空交汇,编织成一幅巨大的五行阵法图,将整座校园笼罩其中。
然后,光芒缓缓收敛。
阵法图沉入大地,五处节点的符文重新归于平静。但那种平静与之前不同——不是沉睡,而是一种安稳的、持续的、自我运转的“活着”。
五行封印,彻底完整了。
时空裂缝的虚空中,中央石台已经空无一人。
温若筠的身影消失了。光茧消失了。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银白光点也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最后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但石台的表面,多了一样东西。
温以宁跪在石台边缘,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样东西轻轻捧起来。
那是一枚琥珀吊坠。
与她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弯月三星的温家家徽,封着一根银白色的发丝。只是这一枚中的发丝更长一些,光芒更温暖一些,像是刚从主人的鬓边剪下,还带着体温。
母亲留给她的。
温以宁将两枚吊坠并排放在掌心。一枚是母亲在她四岁那年留给她的遗物,一枚是母亲在化入封印前最后留给她的念想。两枚吊坠中的银白发丝彼此呼应着,发出同频的、温柔的光芒,像两颗相隔二十五年时光的心,终于在同一片掌心中重逢。
谜亚星走到她身边,没有出声。
他只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大号魔术方块,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旁边。蔚蓝色的智之星光芒微微亮起,与两枚琥珀吊坠的银白光芒交织在一起,三色光芒在虚空中轻轻摇曳。
温以宁侧过头看他。
泪痕未干的琥珀色眼眸里,倒映着魔术方块蔚蓝的光芒,倒映着谜亚星安静的面容。
“我母亲……刚才看了你一眼。”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谜亚星微微一怔:“你注意到了?”
“嗯。”
“她……”谜亚星难得犹豫了一下,“她在我意识里留了一个东西。但我还没打开看。”
温以宁沉默了片刻。
“留着吧。”她说,声音很轻,“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谜亚星点了点头。
虚空之中,五行灵石的五色光芒稳定而温和地流转着。五条通道的入口已经全部关闭,暗黑大帝的清醒意识被完整地保留在封印最深处——剥离了暗黑侵蚀,恢复了原本的意志。他不再是预言的威胁,也不再是需要被消灭的对象。他只是一个人。一个被困了两百一十三年的王,终于等到了真正的解脱。
“该回去了。”艾瑞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五块分石台上的光芒开始缓缓上浮,与虚空顶部的五行阵法图呼应着,开辟出一条通往时空裂缝入口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萌学园中央礼堂的穹顶,以及穹顶下帝蒂娜焦急等待的身影。
温以宁站起身,将两枚琥珀吊坠都戴在了脖子上。一枚贴着心口,一枚贴着锁骨。然后她弯腰捡起谜亚星放在她掌边的魔术方块,递还给他。
谜亚星接过魔术方块,指间习惯性地一转。
咔嗒。
熟悉的声响在虚空中轻轻回荡。
“走吧。”他说。
温以宁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向通道走去。走出几步,温以宁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虚空。
中央石台已经空了。但那些零星的银白光点还在,像最后几颗不肯离去的星星,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每年的月圆之夜。”她低声说。
谜亚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魔术方块从左手换到右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温以宁没有挣开。
银白光点在身后明灭。五行灵石的光芒在前方流转。六个人的身影没入通道的光芒之中,离开了这片沉睡了二百一十三年、终于恢复平静的虚空。
而在封印的最深处,那个被困了两百多年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土黄、赤红、金黄、碧蓝、翠绿——五行灵石纯净的光芒映照在他周身,不再有锁链,不再有侵蚀,只有温柔而稳定的能量流转,像大地深处永不停息的脉搏。
暗黑大帝抬起头,望向通道消失的方向。
“谢谢你,温若筠。”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谢谢你,温以宁。”
“谢谢你们,萌骑士。”
虚空之中,那几颗最后的银白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又像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