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晨的禁毒支队操场，总是最先被晨光笼罩。六点半的早操铃一响，队员们便整齐列队跑步，口号声铿锵有力。寇寻胳膊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程安不准他参与剧烈运动，便让他留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或是整理训练器材，或是简单活动身体。

程安带队跑圈，每一圈经过长椅，目光都会下意识往寇寻身上落。看他乖乖坐在那里晒太阳，看他认真擦拭扩音器，看他低头摆弄着训练手套，原本严肃的神情，总会在看向他的瞬间，不自觉柔和下来。等到队伍休整，他会径直走到寇寻身边，递上一瓶温好的矿泉水，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又快速收回，不忘叮嘱一句：“别久坐，偶尔站起来走走。”

早操结束，众人便涌进食堂。以往大家都是随意拼桌，如今程安总会提前十分钟结束收尾工作，去食堂帮寇寻占好靠窗的位置，再把他爱吃的青菜肉包、茶叶蛋一一摆好，盛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等他过来。

寇寻走进食堂，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过去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包子，再把自己碗里的茶叶蛋剥好壳，轻轻推到程安面前。

“我不爱吃蛋黄。”他依旧是这个借口，低着头小口吃着早餐。

程安看着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没推辞，默默拿起吃下，而后又把自己碗里的瘦肉，都夹到寇寻碗里：“多吃点，补身体。”

两人低头吃饭，话不多，却格外默契。旁边的同事路过，总会笑着瞥一眼，识趣地不去打扰。陆则衍端着餐盘走过，还会故意调侃一句：“程队，寇寻，你俩这位置，我们可不敢抢。”一句话，逗得寇寻偷笑，低头扒饭不敢抬头，程安则淡淡瞥他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上午的工作，是整理往期案卷、录入案件信息、做常规的禁毒台账。寇寻坐在程安对面的办公桌，抬头就能看到对方。他专注地对着电脑录入信息，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遇到模糊的案卷细节，会轻轻蹙眉，不用开口，程安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帮他查看。

两人距离很近，程安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发顶，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在鼻尖，寇寻的心跳总会莫名加快，打字的手都变得有些不灵活。他能清晰看到程安垂落的长睫，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温热起来。

“这里的日期写错了，应该是17号。”程安的声音低沉，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磁性，寇寻连忙回神，按照他说的修改，脸颊悄悄泛红。

有时候工作累了，寇寻会趴在桌上小憩，脑袋歪着，额前的碎发软软地垂下来，少了平日里做卧底时的隐忍冷硬。程安看到了，总会轻手轻脚起身，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他。

他会站在桌边，静静看一会儿寇寻熟睡的脸，看着他眼底未散的青黑，满心都是心疼。那些在黑暗里蛰伏的日夜，寇寻究竟熬了多少个不眠夜，才换来了毒枭落网，他不敢细想，只想着往后，能让这个人永远待在光明里，不再受半点苦。

下午没什么繁重工作，偶尔会有基层送来的禁毒宣传资料，两人一起分类整理，偶尔闲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寇寻说，程安听。他会说起卧底时在赌场里的趣事，说起那些毒贩的蠢笨，说起自己当初如何小心翼翼博取信任，语气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程安却听得认真，时不时叮嘱他以后不许再这般冒险，每一句关心，都直白又真诚。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光影温柔，岁月静好，没有枪林弹雨，没有人心险恶。

傍晚下班，程安总会雷打不动送寇寻回家。车子行驶在晚高峰的街道，车流穿梭，灯火渐亮，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工作聊到生活，从日常喜好聊到过往经历。

程安会问他爱吃什么，叮嘱他伤口愈合前不要吃辛辣；寇寻会问他平时会不会熬夜处理工作，让他别太劳累。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程安总会看着他上楼，直到楼道灯亮起，才驱车离开。

有时候寇寻会邀请他上楼坐一会儿，喝杯热水，程安也不拒绝。小小的出租屋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寇寻给他倒上温水，两人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一会儿，不用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格外舒心。

分别的时候，程安会站在门口，再次叮嘱他按时换药，早点休息，寇寻靠在门边，轻声应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轻轻关上门。

夜里，程安需要药物帮助入睡。

那天夜里，寇寻翻来覆去有点放心不下，鬼使神差地给程安发了条消息：【程队，你早点休息。】

消息隔了很久才回过来，只有简单两个字：【好。】好吧，还有一个只是标点。

时间显示，已经是凌晨三点多。

第二天午休，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出去吃饭了。寇寻去茶水间接水，路过程安办公室，门虚掩着一条缝。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脚步顿住。

程安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正从一个白色小药瓶里倒出一粒药片，就着半杯冷水仰头吞了下去。动作很熟练，熟练得让人心尖一紧。

药瓶随手放进抽屉，锁上。

寇寻站在门外，心脏莫名一沉。

他在毒窝待过太久，对这类助眠、镇定类药物再熟悉不过。程安这哪里是“没睡好”，是已经要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

等寇寻端着水杯进去时，程安已经恢复了平日模样，低头看着文件，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怎么了？”程安抬眼。

“没、没什么。”寇寻把水杯放在他桌角，“看你一直没喝水。”

程安“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寇寻回到自己座位，没法专心工作。

他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每次收网行动后，程安都会格外沉默；夜里通讯联络时，程安的声音永远清醒，仿佛从不会困；别人都在庆祝案子告破，程安却总是在确认所有人安全后，一个人留在现场收尾。

常年在禁毒一线，见过太多血腥、黑暗、背叛与生死，肩上扛着整支队伍、整座城市的安稳，程安早就把自己绷成了一根时刻拉紧的弦。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寇寻在黑暗里唯一的底气，没人知道，他自己的夜晚，要靠药片才能熬过去。

从那天起，寇寻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

早上出操，他会故意多拿一瓶温牛奶，训练结束后递到程安手里：“程队，喝这个比咖啡好。”

程安愣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

食堂吃饭，寇寻会把粥推到他面前：“浓茶少喝点，胃不舒服。”

白天办公，寇寻不再总打扰他，只是在程安伏案太久时，轻轻敲敲桌子：“歇五分钟吧，卷宗又不会跑。”

有一回，程安加班到很晚，寇寻也没走，坐在对面安安静静整理资料，陪着他。

办公室只剩键盘敲击声。

到了夜里十点多，程安终于合上文件，看向还在低头写字的寇寻，声音轻了不少：“你怎么还不回去？”

寇寻笔尖一顿，抬头看他：“我等你一起。”

程安喉结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下楼时，楼道灯光昏黄，两人并肩走得很慢。

“程队，”寇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一直硬撑。”

程安脚步微顿。

“我在‘阴沟老鼠’地窖里的时候，全靠你一句话撑着。”寇寻低着头，“不介意的话，今晚住我家吧。”

“我没事。”他先开口，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我们干这行这么久了，很常见。之前几次任务，压力大，就……落下了习惯。”

“我知道。”寇寻点头，“但药吃多了不好。

程安笑了笑，笑意很浅：“好，听你的。”

楼道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打开房门，小小的出租屋整洁又暖和，没有多余的装饰，处处透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寇寻翻出一套自己没怎么穿过的宽松睡衣，递到程安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试试看。不合身我再给你找。”

程安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

说不合身那是不可能的，两个人身材很接近，身高也接近，直逼1米9。

等洗漱完出来，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

床不算窄，但两个高挑的男人躺在一起，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得很近。

程安平躺着，身体下意识地有些紧绷，多年一线生涯让他即便在最安全的地方也难以完全放松。身边的人呼吸轻浅，带着刚洗完澡的淡淡皂香。

寇寻察觉到他的僵硬，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别想案子，别想毒枭，就……实在不行你听我打呼噜吧。”

程安一脸无语：“前有陆则衍让我喝咖啡休息，现有寇寻让我听呼噜声睡觉。。。”

寇寻一脸不屑：“没品，我的呼噜声可是极品，万一有催眠效果呢。”

程安又气又想笑：“极品猪叫吗？催不催眠不知道，噪音是肯定的。”

身边人的气息安稳又干净，没有硝烟，没有阴谋，没有随时会断裂的通讯信号，只有真实可触的温度。

程安没继续说话，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吃药，却第一次在这么深的夜里，真正有了睡意。

寇寻睁着眼，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看了一会儿他熟睡的侧脸，确认他真的放松下来，才轻轻往他身边挪了挪，闭上眼。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暖意融融。

这一晚，他终于不用再依赖伤人的褪黑素。

彼此就是最安稳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