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里烟雾缭绕,骰子碰撞的脆响与污言秽语搅成一团。寇寻缩在角落擦着酒杯,指尖冰凉,耳中却没放过任何一句对话。
靠着几次替赌场挡事、下手够狠,他渐渐被头目看重,不再只是端茶倒水,开始跟着看管小宗货。
秃鹫的规矩比夜枭更阴毒。
货物从不集中存放,拆成无数小包,分散在出租屋、汽修店、棋牌室;联络全用一次性电话,接头地点临时更换,稍有风吹草动,整线立刻切断,不留半点痕迹。
寇寻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上头临时让他去取货,地点却是警方常巡逻的老巷。他进门时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警用消毒水味,当即不动声色地说东西被联防队扣了,转头绕路通报程安,既保全自己,又让警方截下一批货,还不引起怀疑。
深夜回到狭小的出租屋,他反锁门,贴着墙角打开通讯器。
程安的声音准时传来,压得很低:“今天情况危险,以后遇到不确定的地点,立刻撤。”
“我心里有数。”寇寻轻声说,“快摸到中层了,他们最近在筹备一次跨市转运,秃鹫可能会亲自露面。”
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
“寇寻,我不要你冒险。”
“我知道。”寇寻微微闭眼,“但我要把他抓回去。这样我才有脸给你惊喜。”
程安最终只说:“我随时在。于我而言你们平安回来就是惊喜,做我们这行,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家人,要全心全意为人民生命健康保障,抵制毒品,中国严禁毒品!”
“是!”
又过了半个月,机会终于来了。
秃鹫要亲自坐镇,完成一次跨省大宗交易,地点定在城郊废弃的砂石厂。
寇寻被安排负责外围望风。
他趁着夜色,在草丛里按下定位器,信号精准传至指挥中心。
凌晨三点,行动开始。
警灯划破荒野,枪声骤起。
陆则衍带队突进,现场一片混乱。秃鹫见势不妙,翻身上车就要冲卡逃跑。
寇寻毫不犹豫,抄起地上钢管砸在车轮上,车辆失控侧翻。他扑过去将人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拽出来,反手铐住。
城郊砂石厂的硝烟彻底散尽,旭日破开晨雾,将暖光铺在江城每一处角落。
寇寻蹲在地上,看着特警将戴着手铐、浑身狼狈的秃鹫押上警车,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方才砸车、扑人时全然不觉,此刻缓过神,才发觉胸口被变形的车门刮出一道血痕,裤腿沾满泥土,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麻。
“没事吧。”
程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未散的沉稳,却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快步走到寇寻身边,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胸口的伤口上,眉头瞬间拧起,语气不自觉带上责备,“怎么不注意防护,这么长一道口子。”
寇寻站起身,下意识想抬手挠挠头掩饰,刚动就被程安按住手腕。男人的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制止他的动作,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一点小擦伤,不碍事。”寇寻垂眸,避开程安直白的目光,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红。在卧底时面对秃鹫手下的百般试探、生死险境都能面不改色,可此刻被程安这样盯着,他竟莫名有些心慌。
程安没说话,只是松开他的手腕,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动作自然地解开领口,低头认真处理伤口。清晨的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垂着眼,长睫投下细碎的阴影,指尖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全然没有平日里禁毒支队队长的凌厉。
“以后不准这么冲动,秃鹫要跑,自有特警拦截,你赤手空拳冲上去,万一他手里有藏枪,后果想过吗?”程安一边包扎,一边沉声开口,语气里的担忧压过了责备,每一个字都落在寇寻心上。
寇寻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莫名乱了节拍,小声嘟囔:“我不想让他跑掉,好不容易才摸到他的踪迹。”
“我知道你想破案。”程安停下动作,抬眼与他对视,眼神认真又郑重,“但寇寻,在我这里,你的安全,永远比任何任务、任何毒枭都重要。”
直白的关切毫无保留,寇寻瞬间怔住,只能愣愣地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旁整理证物的陆则衍无意间抬头,看到这一幕,识趣地移开视线,带着手下走远,把这片安静留给了两人。
回到支队,后续的审讯、案卷整理、案件复盘工作接踵而至,但比起卧底时的提心吊胆,这份忙碌在光明里的工作,显得格外踏实。
以往寇寻总是独自埋头处理事务,如今程安总会不动声色地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两人偶尔抬头对视,又会默契地移开目光,各自继续手头的工作,无需多言,氛围却格外奇怪。
午休时,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人。寇寻盯着案卷看得入神,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连日来在秃鹫团伙里紧绷神经、昼夜难眠,他早已疲惫不堪。
程安放下手中的笔,轻手轻脚地起身,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慢慢盖在寇寻身上。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道,干净又安心,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都隔在外面。他站在桌边,静静看着寇寻熟睡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未消的青黑,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替他拢了拢外套,才放轻脚步回到座位,连翻文件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他。
寇寻其实在外套落下时就醒了,只是贪恋他的味道,索性闭着眼继续装睡。鼻尖萦绕着属于程安的气息,那些在黑暗里积攒的不安与疲惫,竟一点点消散,这是他卧底无数日夜,从未有过的安稳。
傍晚下班,队里没安排紧急值班,难得准时收工。
程安看着寇寻收拾东西,自然地开口:“我送你回去,你伤口还没好,不方便挤公交。”
不等寇寻拒绝,程安已经拿起车钥匙走在前面,寇寻抱着文件跟在身后,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玫瑰金与古铜色的劳斯莱斯浮影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夕阳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氛围安静又温馨。
“在秃鹫团伙里,是不是很难熬?”程安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寇寻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起那些烟雾缭绕、人心叵测的赌场日夜,想起一次次如履薄冰的试探,想起深夜躲在出租屋里,靠着通讯器里程安的声音撑过每一个难眠的夜晚,轻声应道:“还好,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听到你在通讯器里说话,就觉得没事了。”
程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以后,不用再靠通讯器了。”
车子停在寇寻租住的小区楼下,寇寻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程安忽然叫住他。
“寇寻,”男人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低沉,“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明天早上,我顺路带你早餐。”
寇寻回头,撞进程安的眼眸里,重重地点头:“好。”
他推开车门,走到楼道口时,忍不住回头望去,程安的车还停在原地,直到看到他安全进楼,才缓缓驶离。
回到家中,寇寻脱下身上带着程安气息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床头。
没有卧底时的警惕,没有随时会暴露的恐惧,窗外是寻常人家的灯火,屋内安静祥和。他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程安给他处理伤口的模样,想起盖在身上的外套,想起车里那句叮嘱,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牵挂着,是这样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程安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小区楼下,手里拿着寇寻爱吃的热包子和豆浆,两人一起去支队上班;午休时,程安会主动帮他整理案卷,提醒他按时休息;下班依旧送他回家,偶尔会顺路一起去超市,买些简单的食材,叮嘱他好好吃饭。
队里的同事渐渐看出端倪,却都心照不宣,从不多言,只是偶尔会笑着打趣两人形影不离。
寇寻不再像以往那般拘谨,会自然地接过程安递来的早餐,会在午休时和他轻声聊起案子以外的家常,会在程安帮他换药时,乖乖坐着不动,抬头看向他时,眼底满是藏不住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