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府时,暮色已经漫上了京城的屋檐。
温若瑶在马车上睡得昏昏沉沉,被丫鬟扶下车时还带着一脸倦意,嘴里却不忘对着方泽川吩咐:“泽川,今日辛苦你了,明日一早还要来我院子伺候。”
方泽川垂首应了声“是”,身姿依旧挺拔,玄色衣袍在暮色里染了一层浅淡的余晖,整个人依旧冷肃,却在目光不经意扫过另一辆马车时,极轻地顿了半拍。
温暖掀帘而下,月白襦裙上沾了些许花瓣碎屑,模样依旧温婉清雅,见温若瑶步履虚浮,便淡淡开口:“妹妹今日累了,早些回院歇息吧,不必强撑。”
温若瑶此刻没力气同她拌嘴,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在丫鬟簇拥下进了瑶光院。
一时间,廊下便只剩下温暖与方泽川二人。
晚风轻拂,卷起地上落瓣,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浣花溪的花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松气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方泽川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属下送大小姐回汀兰院。”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微怔了一瞬。
按规矩,他只是二小姐的侍卫,并无护送嫡大小姐的职责。可方才一路回来,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她在溪边险些滑倒时慌乱的模样,是她递来薄荷膏时温软的指尖,是她立在花树下安静孤清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这句话便说了出口。
温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并未立刻应下,只轻声道:“方侍卫今日已劳累多时,不必再为我奔波,我自己回去便可。”
她越是退让体贴,方泽川心中那点莫名的坚持便越是清晰。
“属下无事,护送大小姐,是属下自愿。”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却又守着主仆分寸,不显半分逾越。
温暖不再推辞,微微颔首:“那就有劳方侍卫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廊下灯笼昏黄,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方泽川始终落后她半步,不远不近,既护着她的安危,又不显得过分亲近,197cm的身形在暮色里格外沉稳,每一步都落地无声,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温暖偶尔侧首,便能看见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明明是那般凌厉的模样,偏生此刻周身气息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剑客的孤绝,多了几分沉静的守护。
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今日在溪边,多谢方侍卫再次出手。”
方泽川垂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声音低沉:“保护大小姐,是属下应当做的。”
“应当?”温暖脚步微顿,转过身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方侍卫分明只是妹妹的侍卫,何时开始,连我的安危,也成了你的分内之事?”
一句话,直截了当,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界限。
方泽川喉结微滚,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无法否认,今日在溪边,他几乎是本能一般先护住了她。那一刻,什么主仆规矩,什么职责所属,全都被抛在了脑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这份心思,早已超出了一个侍卫该有的本分。
见他沉默,温暖也不逼迫,只重新转身缓步前行,声音轻缓如风:“方侍卫不必为难,我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不该被一份职责困住,更不该被旁人随意拿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你有你的江湖,你的剑,你的自由,不该困在这一方丞相府,做一个只能围着妹妹转的侍卫。”
这番话,再一次精准戳中他心底最隐秘的不甘。
方泽川抬眸,望着她纤细的背影,黑眸里波澜翻涌。
入府以来,人人都觉得他能在丞相府做侍卫,是他的福气,衣食无忧,地位安稳,不必再在江湖漂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安稳是牢笼,这身份是束缚,他手中的剑,渐渐只能用来护卫娇纵小姐,再也无法快意恩仇、仗剑天涯。
而眼前这个女子,一次次看穿他的心事,懂他的憋屈,懂他的向往,懂他一身傲骨不甘屈居人下。
“大小姐不懂。”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属下欠了人情,必须护二小姐一世周全,这是承诺,不可违背。”
温暖脚步再次停下,转过身认真看着他,眉眼温和却坚定:“我懂。正因为懂,才知你委屈。承诺要守,可人心难控,方侍卫扪心自问,你对妹妹,真的只有承诺吗?”
她步步紧逼,却又语气轻柔,不咄咄逼人,只轻轻敲打着他的心防。
方泽川与她对视,女子眼眸清澈透亮,像一汪深潭,一眼便能望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对温若瑶,从来只有责任与敷衍,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更没有半分心甘情愿。
可对眼前之人,却早已在一次次偶遇、一次次体谅、一次次相救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异样心绪。
他别开视线,声音紧绷:“属下对二小姐,只有主仆之礼,别无他想。”
“那对我呢?”
温暖忽然轻声追问,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方泽川猛地一怔,猛地回头看向她,黑眸里满是错愕。
晚风骤然吹过,卷起她鬓边碎发,素衣女子立在灯笼下,眉眼温婉,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羞怯,直白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他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一时间,廊下陷入死寂,只有风声与灯笼轻微晃动的声响。
方泽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能答,也不敢答。主仆有别,尊卑有序,他是妹妹的侍卫,怎能对嫡大小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可心底那点汹涌的情绪,却又骗不了人。
温暖见他这般窘迫紧绷的模样,唇角微扬,不再逼迫,轻声道:“方侍卫不必急着回答,我可以等。”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你想清楚,等你愿意承认,等你心甘情愿,从妹妹身边,走到我身边来。”
这话,已然是明目张胆的争抢。
她不掩饰,不遮掩,坦然告诉他,她就是要将他从温若瑶身边抢过来,就是要他属于自己。
方泽川心口猛地一震,望着她温和却坚定的眉眼,向来冷寂的心湖彻底翻涌,再也无法平静。他活了二十余年,见过娇纵的、谄媚的、畏惧他的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通透坦荡、又步步为营的人。
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却一点点撬开他的心防,一点点让他偏离原本的轨迹,一点点让他心甘情愿,向着她倾斜。
“大小姐……逾越了。”他艰难地吐出四个字,语气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温暖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到我院子了,方侍卫请回吧。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
她站在汀兰院门口,微微颔首,姿态温婉,却带着一丝得胜的从容。
方泽川立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而入,素白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木门轻轻合上,也像是轻轻合上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她指尖的微凉触感,腰间那瓶薄荷膏贴着肌肤,带着淡淡的清香,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第一次出手救她开始,从第一次听懂她的体谅开始,从刚才她直白追问开始,他就已经输得彻底。
他的心,早已不受控制,偏向了那位不受宠、却通透坚定的嫡大小姐。
方泽川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沉,才转身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也乱了许多。
温暖回到院中,丫鬟连忙上前伺候卸下外衫。
她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月色,唇角笑意始终未散。
方才那一番话,她赌对了。
方泽川并非铁石心肠,他有傲骨,有承诺,有规矩,可他也有真心。她一步步靠近,一步步体谅,一步步戳破他的伪装,终于让他正视自己的心意。
温若瑶还以为,方泽川是她的所有物,是她可以随意使唤的侍卫。
却不知,从今日起,方泽川的心,已经彻底不属于她了。
温暖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轻抿一口,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接下来,她不需要再主动试探,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方泽川自己挣脱束缚,等他自己打破规矩,等他自己,从温若瑶身边,走到她的身边。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
与此同时,瑶光院内。
温若瑶睡醒一觉,想起白日里方泽川先护温暖的模样,越想越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着身边丫鬟怒道:“那个温暖,肯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抢我的泽川哥哥!”
丫鬟吓得连忙跪地:“二小姐息怒,大小姐素来温顺,应该不会有这般心思……”
“温顺?”温若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不安,“她那是装的!我看她就是故意勾引泽川哥哥!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泽川哥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她越想越慌,开始盘算着如何给温暖难堪,如何让方泽川眼里只有自己。
可她不知道,她所依仗的宠爱与娇纵,在温暖的温柔与体谅面前,早已不堪一击。
方泽川的心,从来都不是靠撒娇耍赖就能留住的。
温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争抢,而是让他心甘情愿,彻底归属于自己。
夜色渐深,丞相府陷入沉寂。
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心思笃定,有人满心不安。
而这场关于一位冷峻剑客的争夺,已然从暗地试探,走向了明面对决。
温暖端坐在窗前,月色洒在她身上,清丽温婉的模样,却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强势。
方泽川,你只能是我的。
这深宅大院里,我什么都可以让,唯独你,我绝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