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洛安城的雨

洛安城的雨，说来就来。

云听溪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正硌在一块冰冷的石阶上。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溅了她半张脸。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视线里是三颗月亮。

真的，三颗。

一颗泛着冷白，一颗带着淡紫，最小那颗像是蒙了一层血雾，挂在飞檐翘角之间，把整条街巷照得幽微而古怪。

“……”

云听溪猛地坐起来。

她记得自己前一秒还窝在出租屋里，拿手机刷《月鳞绮纪》的预告。预告片里鞠婧祎演的露芜衣回头一笑，弹幕飘过一片“狐狸精本精”。她正看得起劲，手机屏幕突然炸开一团白光——

然后就到这里了。

青石板路，木质阁楼，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檀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穿越。

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云听溪以为自己会尖叫。但她没有。她只是愣愣地坐在台阶上，被雨淋着，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正慢慢渗进来。

原主也叫云听溪，十六岁，孤女，在洛安城替人抄书为生。租住在城西一间漏雨的屋子里，唯一的家当是一方旧砚台和几支秃毛笔。父母早亡，没有亲族，没有朋友，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活得安静而透明。

云听溪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记忆零零碎碎的，像是被人撕过又重新粘起来的书页。她总觉得缺了什么——灵台深处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一颗裹着厚厚泥壳的种子。

“听溪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云听溪回头，看见隔壁卖馄饨的陈大娘撑着伞站在巷口，脸上的皱纹里全是关切。

“你怎么蹲在这儿淋雨？快进来躲躲！”

云听溪张了张嘴，原主的记忆自动补上了称呼：“陈大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嘴唇都白了。”陈大娘把她拉进自家馄饨铺，塞给她一碗热汤，“是不是又被那个房东催租了？唉，你一个姑娘家，日子是难过些……对了，你听说了没？韦府在招会写字的人呢。”

“韦府？”

“城东韦家，就是那个新娶少夫人的。说是要找人抄经文祈福，你不是会写字吗？去试试，总比在这儿饿肚子强。”

韦府。

云听溪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记得这个地方。

《月鳞绮纪》的开篇，就是从韦府开始的。露芜衣和雾妄言会以侍女的假身份进入韦府，寻找失踪的大妖小唯。武拾光会以法师的名义混进来。还有寄灵——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会像影子一样跟在所有人身后，藏着他那条不能说的龙尾巴。

而韦府深处，那场连环挖心案正在悄悄逼近。

二十一天，三颗心脏。死的都是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

云听溪喝掉最后一口汤，站起来。

“我去。”

陈大娘塞给她一把破油纸伞，絮絮叨叨地嘱咐她路上小心、早去早回。云听溪应着，撑开伞走进雨幕。

街上的行人很少。城墙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通缉令，画着一只九尾狐的剪影，墨迹被雨水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旁边还贴着一张悬赏令，缉拿采心妖，赏银五十两。

云听溪在告示栏前停了片刻，视线落在那张九尾狐的画像上。

露芜衣。

她想起预告片里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九尾狐，无相月的弟子，表面天真烂漫，实则比谁都通透。她的师姐雾妄言总是冷着脸跟在后面，替她收拾烂摊子。

还有武拾光，那个满脑子正义感的小法师，一心想加入侍鳞宗。

还有——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预告片的最后一幕，一条银白色的龙影从黑暗中睁开眼睛，瞳仁是极淡的金色。2

弹幕当时全在尖叫。

云听溪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暂时压下，抬脚往城东走去。

韦府的门很大，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云听溪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等在门廊下了，都是来应征抄经的。她排在最后面，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下一个。”

管事的把她领进偏厅，指了指桌上的笔墨：“写几个字瞧瞧。”

云听溪提起笔。

原主的手确实写得一手好字。笔画清秀，骨架端正，带着一点孤女特有的倔强。她落笔时写的是原主记忆里的一首古谣——

洛水之安，月照鳞还。

笔锋扫过最后一划时，她灵台深处那团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只蝴蝶在茧里翻了翻身。

云听溪的笔尖顿了顿。

“不错。”管事拿起纸看了看，“每日三十文，包午饭。做不做？”

“……做。”

她走出韦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三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得整条长街像铺了一层薄霜。

云听溪仰起头，看着那三颗颜色各异的月亮，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是真的。

露芜衣是真的，雾妄言是真的，挖心案是真的，九婴也是真的。

而她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故事里的人，正站在故事的开头。

灵台深处，那颗种子安静地沉睡着。

仿佛在等一个苏醒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