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狐生

洛安城的夜，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雾气，像极了雾妄言终年不散的眼波。

露芜衣蹲在无相月驻地的檐角，尾巴尖儿不自觉地勾着青瓦，望着远处雾阁方向透出的一缕淡白月光。那是姐姐的居所，终年闭着门，只有月圆夜才会透出些许暖光——那是狐族祭司在祭月，也是她唯一能靠近姐姐的时候。

她是无相月最受宠的小九尾狐，天生额间带月相印记，血脉精纯，连族老都要让她三分。可唯有在雾妄言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怯生生、总爱跟在姐姐身后的小丫头。六百年前，她还是只刚化形的幼狐，被仇家追杀，是雾妄言一身染血地将她护在身后，九尾扫过漫天妖气，冷声道：“我的妹妹，谁也动不得。”

从那天起，雾妄言就是她的天，她的光，她藏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念想。

可姐姐总是冷的。冷艳，清冷，冷漠。像极了她常穿的月白长袍，素净得没有一丝温度，眉眼间永远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霜，对谁都疏离，唯独看她时，眼底会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露芜衣总爱偷偷跟着雾妄言。她去洛安城查案，她就扮成小丫鬟跟在身后；她去祭月台修炼，她就躲在石柱后，一待就是一整夜；她坐在案前处理族中事务，她就趴在一旁的软榻上，托着腮看姐姐垂眸时纤长的睫毛，看她执笔时骨节分明的手，看她偶尔蹙眉时，眉心蹙起的浅浅纹路。

“芜衣，别总跟着我。”雾妄言不知第几次放下笔，抬眸看她，声音淡得像水，却没有半分责备。

露芜衣立刻坐直身子，晃着身后不自觉露出来的两条狐尾，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我不跟着你，跟着谁呀？这无相月里，我只认得你。”

雾妄言的指尖微顿，望着她澄澈如月光的眼眸，心底那片冰封了数百年的角落，竟悄悄裂了一道缝。她别过脸，声音更轻：“胡闹，狐族子弟，当以族群使命为重。”

“可我的使命，就是陪着姐姐啊。”露芜衣小声嘟囔，却不敢让她听见，只是又悄悄往软榻边挪了挪，离她更近了些。

她不知道，她每一次靠近，雾妄言放在案下的手，都会不自觉地收紧。她更不知道，雾妄言看她的每一眼，都藏着数百年不敢言说的深情——那是从救下她的那天起，就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

六百年，她看着她从一只懵懂幼狐，长成灵动狡黠的少女；看着她额间的月相印记越来越亮，看着她的九尾日渐丰满，看着她被全族捧在手心。她既欣慰，又恐慌。欣慰她平安长大，恐慌她终会知晓宿命，恐慌她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她而去。

所以她只能冷着，躲着，用冷漠筑起一道墙，将自己和她隔在两端。她怕自己一旦心软，就会冲破那道防线，将这份禁忌的爱恋袒露在她面前，毁了她，也毁了自己。

可露芜衣从来都不怕。她像一束执拗的月光，不管雾妄言的墙有多厚，都要一点点渗进去，暖透她心底的寒。

洛安城的挖心案起时，露芜衣正缠着雾妄言要她亲手做的桂花糕。雾妄言无奈，正欲起身，却接到族中密令——寻回失踪的大妖小唯，追查龙神之力下落。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露芜衣立刻拉住她的衣袖，尾巴尖儿都翘了起来，“我熟悉洛安城，我还能帮你打坏人！”

雾妄言蹙眉，想拒绝，可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跟着我，不许乱跑。”

露芜衣瞬间笑开，像得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用力点头：“好！我一定乖乖跟着姐姐，半步都不离开！”

那是她们第一次并肩踏入洛安城的纷争，也是她们宿命纠缠的开端。月光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将两道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