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倦下楼的时候,周姐正在厨房里煮粥,他环顾四周看了一下,又都走了,他大概有半个月左右都没有看见他们了,不过这样也好,清静,他懒得和别人费口舌。
江倦走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粥不烫了,温的,刚好能入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周姐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水。
“不合口味?”
“没有。”
“那你多吃点。”
江倦拿起水煮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噎嗓子。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把剩下的蛋放在碟子里,不吃了,直接走了。
周姐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把碗收走了。
“又不吃早饭,这样对胃不好!”
江倦停下了脚步,听完了这句话又走了,好像不是在和他说话似的。
他回到房间,又想起了偌大的餐桌上空无一人,他想起姥姥家的餐桌,虽然很小,勉强只能挤下五个人,但是他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姥姥姥爷,姥姥总会骂姥爷,说他吃饭安分点,别说话,然后江倦就会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着,吃完饭就去上学了。还有的时候江倦会问妈妈多久才会回来,姥姥说,你妈忙。他那时候信了。
他17岁以前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富家少爷,只知道他没见过他爸爸,只有一年才回来两次的妈妈,剩下的日子都和姥姥姥爷过着,县城节奏慢,他那时候感觉这样就很好。
房间里还是那样。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很暖很舒服。窗户外的那一窝幼鸟还在那里,翅膀张开着,像是要飞,又像是飞不出去。
他在窗台上坐下来。窗台很宽,铺着大理石,凉飕飕的。他曲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外面。金鸡湖就在对面,亮亮的,像一大块玻璃。湖面上有船,小小的,慢慢移动。湖边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江倦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听见周姐在楼下喊他。
“少爷,出来吗?”
“不了,外面刮风了吧?冷”
说完,江倦就把窗户关上了,转身又一头栽进床上。
翻了个身。睡不着。他便坐起来,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风,呼呼的,吹得窗户微微震动。他盯着窗户看了很久,窗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江家”这个这里,是“苏州”这个这里,是“活着”这个这里。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躺在这张床上,听着这个他不喜欢的声音?他说不上来。十七岁之前,他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日子过得很慢,一天就是一天,早上起来去上学,放学去姥姥的裁缝铺,晚上吃完饭写作业,写完作业睡觉。每天都是一样的,但他不觉得烦。他甚至没想过“烦”这个字。现在他每天都在烦。烦什么?说不上来。就是烦。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刷了两下,没什么好看的。打开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打开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他把天气预报截了个图,又删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删。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转。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调不到正确的频率,沙沙沙沙地响,关不掉,也听不清。
他用手机放了一首歌,《一场游戏一场梦》,江倦很喜欢这首歌,觉得它像一杯老茶,越尝越有味道。
“今天有空吗?”不知何时,有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他看了看来信人,怔了一会,熟悉的备注,熟悉的头像,正是沈既明,他这个大忙人为什么突然想起我来了?自从毕业以后,他们没有任何联系,他平复了心情,回复了一句。
“有空,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江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了一下,停了。又显示了一下,又停了。
江倦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湖面上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岸了,老人也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吹,吹得湖面皱巴巴的,像一张没熨平的布。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
“好久没见,出来吃个饭。”
江倦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上一次见到沈既明,是毕业那天。那个人站在校门口,被一群人围着,笑着说什么,他没听清。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低着头走了。
他以为沈既明不记得他。
他打了几个字:“就咱俩?”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多了。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期待。他盯着“就咱俩”这三个字,想撤回,但手指没动。
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没有停。
“嗯,就咱俩。”
“你想吃什么?”
江倦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随便吧。”
发完他又觉得不对。随便吧,听起来像是不想去。但他想去。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去,就是想去。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你定吧,我不挑。”
沈既明发了一个地址过来。是一家小馆子,在观前街后面的巷子里,他从来没去过。
“七点?”
江倦看了看时间。现在五点。还有两个小时。
“好。”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嘴唇发干。他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江倦在思考要不要刮。
刮完胡子之后,又到了找衣服的环节,江倦今天破天荒的穿的正式一点,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就是头发有点长了,他把后面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前面是普通的三七分,发型整体看起来怪有艺术感的。
下楼的时候,周姐正在厨房里洗碗。
“我出去一趟”江倦说。
周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她大概是很久没见江倦穿得这么整齐了。
“晚饭不在家吃了?”
“嗯。”
江倦走到门口,换了鞋。这一次,他系鞋带没有系错。他蹲下来,认真地系了一个蝴蝶结,拉了拉,紧了,又系了另一边。
泉叔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观前街。”江倦说。
泉叔点了点头。
车开了。江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霓虹灯也亮了。红的绿的黄的,在车窗上一遍一遍地淌过去。
他忽然想起来,他不知道沈既明为什么突然约他。
七年没联系了。
他拿起手机,想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
到了就知道了。
车停了。泉叔说:“到了。”
江倦下了车,站在巷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路灯昏昏黄黄的,照着地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既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站在灯下,低着头看手机。
江倦停下来。
他站在巷子里,离那个人还有十几步远。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这么近地看沈既明,是七年前。高三那年,他们同校,同班,但像是陌生人,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要请他吃饭, 肯定是有目的的。
现在沈既明站在他面前,在等他。
江倦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江倦?”
沈既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在辨认什么。
“嗯。”
“好久不见。”
沈既明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吧,进去说。外面冷。”
他侧了侧身,让江倦先进去。
江倦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雪松和烟草,混在一起,莫名其妙的安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味道。
(其实他们去年是在宴会上见过,但是小卷有人出来,沈公主认出来了,但是没有戳破,可能会有点矛盾啊,我回来改改,本人年龄可能比较大,见凉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