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秋雨不大,但黏。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住了七年,鼻子早就认了命了。
江倦伸手拿起药瓶摇了摇,才发现药昨天已经就没了,他烦躁的把药瓶扔了出去,房间里终于发出了一点声响。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灯火与各种建筑层层叠叠,亮成一片。从江倦的房间看出去,正好能看见那片最亮的灯光,夜里从来不会熄灭。
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这场雨很大,车水马龙,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不像外面的车一样井井有条,每天都在重复。
江倦躺到了床上,被子很软,是上个月周姐新换的蚕丝被,鹅绒的枕芯,床单是埃及棉的,一套下来要好几万。江倦不懂这些,是周姐说“少爷,你睡眠不好,我给你换套好的”,他就点了点头,说“好”。
旁人说什么他都点头。江倦点头,不代表他答应了。有时候他只是听到了,有时候他只是不想让人继续说下去,有时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懒得摇头。
手机震了一下。
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床头柜,没摸到,又往枕头底下摸了摸,也没摸到。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了。
又震了一下。
他就那样趴着,下巴搁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诚”,他爸。
“小卷,沈先生问你今晚过不过来。”
“小卷?”
“小卷,沈先生说你要是不过来,他就亲自去接你。”
江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不耐烦的打出“不去,不用接我,替我先沈先生说,我最近没有空,不劳烦沈先生了”
他知道沈先生是谁,沈既明。
他高三的同班同学。今天是十月二十七,他的生日。
他又送回了被子里,被子很暖和,江倦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只露出了头顶,他闭着眼,并没有睡觉,他觉得最近很烦,因为最近是雨季,他讨厌下雨,只认为脏。
又失眠了。
江倦坐起来了,抱着膝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灯光。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从小变停。
久到对面办公楼某一层的灯关了几盏,又开了几盏。
久到他的腿麻了,换了姿势,又麻了,又换。
他终于又躺下了。
不是因为他睡着了,而是因为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连睁眼睛都觉得费劲的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他没有力气去管了,就让它转。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自己。他走过去,镜子里的人也走过来。他伸手,镜子里的人也伸手。他笑,镜子里的人也笑。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笑起来的眼神不对。
他被周姐的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了。
“少爷,粥在锅里温着,你起来记得吃。”
“嗯。”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嗯。”
周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江倦躺在床上,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看了很久,有时候觉得那只鸟要飞走了,有时候觉得它只是被困在那里,和他一样。
他躺到十一点才起床。
起来之后,先去浴室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要不要刮?
想了想,算了。
他走出浴室,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衣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手机在枕头底下,拖鞋一只在床边一只在床底下。他趴下来,把床底下的那只拖鞋捞出来,穿好,走到衣柜前。
衣柜门拉开,里面挂着一排衣服。衬衫、T恤、卫衣、外套,什么都有,大部分是黑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偶尔有一件白色的,但没有别的颜色。
他不喜欢彩色。
不是因为觉得不好看,是因为他懒得选。
他站在衣柜前,开始挑衣服。
挑衣服对他来说是一个难事,挑来挑去,还是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毛衣是圆领的,领口有点大,如果外面刮风的话,会往里面灌风。
周姐关上门之后,她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江倦今天穿的那件毛衣,好像是昨天的。裤子好像也是昨天的。头发也没有梳。
她有时候觉得,江倦不像是江家的少爷。
不是说他不金贵。他金贵。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但他用这些东西的方式,不像是一个从小用惯了好东西的人——他像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贵,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用它们。
他穿几万块的开衫,和穿几十块的地摊货,是一样的表情。他坐在江家的大宅里,和坐在路边摊上,是一样的姿势。
他好像是在躲雨的麻雀儿,雨停了就会飞走。
确实,江倦有一个梦想,就是等自己攒够钱了出去走走,走到天涯海角,远离这个地方。
江倦只是发了一会呆,已经到傍晚了。
江倦下楼的时候,泉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江倦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辉腾,还是2016年左右买的,但江倦喜欢这辆车。
泉叔是江家给他安排的司机,叫赵泉,平日大家都叫他泉叔,江倦也就这么叫了,泉叔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从不主动跟他说话。江倦觉得这样很好。他不用跟泉叔寒暄,不用想话题,不用在车里尴尬地坐着。他只需要拉开门,坐进去,然后发呆。
一路上他都在看窗外的灯。
红绿灯、霓虹灯、大厦的轮廓灯,红的绿的黄的,在车窗上一遍一遍地淌过去,像下雨天的水渍。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
左边口袋,没有。右边口袋,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两个口袋都翻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泉叔。”他说。
“嗯。”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
泉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指了指后座。
江倦扭头一看,手机躺在座位上,屏幕朝下。他拿起来,翻了翻,没有人找他。
他又把手机放下了。
“泉叔。”
“嗯。”
“我刚才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
泉叔沉默了两秒钟。“手机。”
“哦,对。”江倦点点头,又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
“泉叔。”
“……嗯。”
“我们这是去哪?”
“中环。你说要去吃芝麻糊。”
“哦。”江倦想了想,“哪家?”
泉叔没有回答。
江倦也不在意,他很早就感觉泉叔很怪,但他并没有说,人寡言也不可能成这样吧,扭头去看窗外,这次他注意到对面车道有一辆捷豹XJ。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直到它拐进另一条路,看不见了。
“泉叔。”
泉叔没有应他。
江倦也不觉得被冷落了。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那辆车。不是在想那辆车的主人是谁,只是在想那辆车和他的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踏实。
说不上为什么。
车停了。泉叔说:“到了。”
江倦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是那条熟悉的小巷子。他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一下,没拉开。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开。
他低头看了看,门锁还是锁着的。
泉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按下中控锁。
咔嗒,门开了。
江倦下了车,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泉叔。
“你要不要吃?”他问。
泉叔摇了摇头。
江倦“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你等我一下。”
泉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江倦就当他是答应了。
吃完之后,已经到了七点了,刮起了一点风,街上的叶开始乱飘了。
有一片吹到了江倦的身上,他轻拿起枯叶,捏碎,碎叶随风飘远了。
到家已是八点,江倦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疲倦瞬间消失了。他擦干头发,回到了卧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刷着微博,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好看的,他烦躁的把手机扔到了一边,用枕头把自己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了傍晚的车,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这辆车,就是莫名的熟悉。
到了半夜,江倦又醒了,他才发现自己忘记吃药了,昨天也是,但和往常并没有区别,思考了一会儿,又重新躺下了。
还是失眠了。
(下雨天想的,非常讨厌下雨,感觉好脏,本人是北方人,写南方可能不太会,会查百度,感觉写的不像小说,更像一个文学作品,我最近改改试试,有好多坑,回来填回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