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陆续端上来,三文鱼刺身切得厚薄均匀,北极贝鲜甜脆嫩,烤鳗鱼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张真源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味道鲜得让人想叹气。
“这家店我常来。”马嘉祺说,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老板是从东京回来的,食材每天空运。”
“你经常一个人来?”张真源问。
马嘉祺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睛:“嗯。”
一个人。
张真源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想起自己这五年,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朋友们都说他太独了,应该找个人陪,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因为他要的那个陪他的人,不在。
“你呢?”马嘉祺反问,“一个人?”
张真源放下筷子,扯了扯嘴角:“差不多吧。”
他没有说“一个人”这三个字,可是马嘉祺听懂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寿喜烧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高中的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坐在一起吃饭。”马嘉祺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张真源心里一紧,抬起头看他。
马嘉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寿喜烧翻滚的汤面上,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表情却有些恍惚。他的手指慢慢转着酒杯,声音不急不缓:“食堂里你总坐我对面,每次我打了你不爱吃的菜,你都会偷偷夹到我碗里。”
张真源愣住了。
他以为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马嘉祺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爱到让我……让我……”
他没有说下去。
张真源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他死死地盯着马嘉祺,等着他说完那句话,等着他说出那个等了十年都没等到的答案。
可是马嘉祺没有说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对张真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温柔。
“算了,不说这些了。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2
本来就是凉的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算了,想说你继续说下去,想说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鳗鱼放进嘴里,明明很好吃,可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因为他的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其他的感受。
吃完饭出来,北京的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张真源穿着单薄的衬衫和西装外套,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件大衣从身后披了上来。
带着体温的,熟悉的,清冽的洗衣液味道。
张真源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又转头看向身边只穿着衬衫和西装的马嘉祺。
“你不冷吗?”张真源声音有点发哑。
“不冷。”马嘉祺把大衣往他身上拢了拢,手指在他肩膀上一触即离,像蜻蜓点水,“你从小就怕冷,到了冬天手脚就没暖和过。”
张真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仰起头看着深秋的夜空,北京的空气里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闪烁的航空灯,一明一暗,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马嘉祺。”他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风呼呼地吹,吹乱了马嘉祺额前的碎发。他站在路灯下,橘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张真源脚下。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都闪了一下。
“你觉得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张真源的心脏狠狠一抽。他看着马嘉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克制,有隐忍,有深沉到快要溢出来的感情,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脆弱。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在这一刻,在深秋的冷风里,被吹得猎猎作响。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你喜欢我对不对?从高中就开始喜欢了,对不对?
可是他不敢。
十年前不敢,五年前不敢,现在还是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猜错了,怕自己自作多情,怕他说出口之后,连现在这种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会失去。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马嘉祺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张真源肩上把大衣拿了回来,重新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谁都没有说话。北京夜晚的车流依然拥挤,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线。张真源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马嘉祺的侧脸,那张脸被路灯一明一暗地照亮又藏进黑暗里,像一部无声的老电影。
车子在张真源住的小区门口停下。
张真源付了车费,推门下车,马嘉祺也跟着下来了。
“不用送了,外面冷。”张真源说。
“我看着你进去。”马嘉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路灯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张真源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嘉祺还站在那里,路灯在他脚下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晕,他就站在那个光晕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方向。
那一瞬间,张真源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回去,跑回去告诉他,你不想让他走,你想让他留下来。
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马嘉祺对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深秋干燥而清冷的气息。落叶被卷起来,在路灯下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
马嘉祺忽然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进去吧,别着凉了。
张真源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小区的门洞。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跑回去,扑进那个人怀里,把十年的暗恋、五年的思念、所有没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可是他还是没有勇气。
电梯上行的时候,张真源靠在轿厢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他抬手擦掉,又有新的涌出来,怎么都擦不干。
他想起高中那个夏天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路灯,马嘉祺也是这样看着他走进校门,也是这样站在路灯下不肯走。
那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整条林荫道,中间是落满地的槐花,谁都没有动。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转身跑回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他没有。
十七岁的他没有,二十八岁的他,依然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嘉祺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张真源盯着屏幕上那六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个简单的表情包,是一只猫盖着被子睡觉的图。
张真源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蹲在电梯里,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照着他蜷缩的身影,投下一小片单薄的阴影。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马嘉祺还站在那个路灯下,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两个字——“到了”。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仰起头,看着张真源住的那栋楼,看着某一层亮起的灯光,轻声说了一句只有风能听见的话。
“张真源,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散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