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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之后(上)

祺源—错位时光

周三的北京,起了风。

张真源站在办公室的穿衣镜前,第三次调整自己的领带。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眉目清隽,可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焦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弓。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领带重新系。

“张总,车已经备好了。”小周在门外提醒。

“来了。”

去往盛世集团的路上,张真源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国贸的高楼群被甩在身后,车流汇入东二环,沿途的法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他突然想起高三那年的秋天,学校里那排银杏树也是这样金黄一片。那时候马嘉祺坐在他后排,每次风吹进来,银杏叶就会飘到马嘉祺的课桌上。他记得马嘉祺会把叶子捡起来,夹在书页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捡叶子干嘛?”

马嘉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淡淡地说:“好看。”

后来他才明白,马嘉祺说的好看,也许不是叶子。

可是那时候他不懂,或者说,他不敢懂。

车子在盛世大厦楼下停稳,张真源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推门下车。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澄蓝。他抬脚往里走,前台的小姑娘显然已经收到通知,笑容甜美地把他引到电梯口。

“马总在三十六楼等您,张总。”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张真源站在轿厢里,看着不锈钢面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问题——如果当年他主动一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马嘉祺正站在里面,低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城市地图。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衬衫领口的扣子还是解开了一颗,锁骨若隐若现。

张真源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马嘉祺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微微勾了勾嘴角,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张总,请进。”

“马总客气了。”张真源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次的会议比上次更正式,双方团队都到齐了。张真源带来的项目组同事开始做演示,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数据和图表一张张翻过去。张真源坐在主位上,不时补充几句,声音沉稳而专业。

可是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马嘉祺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下。可是每当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就会从屏幕上移开,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像很久以前在教室里那样。

那目光不浓烈,不灼热,却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笼罩过来,让人无处可逃。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真源去茶水间接水。盛世集团的茶水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东二环的车流,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他正接水,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喝美式,还是老样子吗?”

马嘉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语气随意得像是昨天才见过面,而不是隔了五年。

张真源手指微微一顿,水差点溢出杯口。他转过身,看见马嘉祺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站在咖啡机前,正侧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张真源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

马嘉祺垂下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把杯子放到咖啡机下,按了按钮,机器的嗡鸣声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有些事忘不了。”马嘉祺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真源握着纸杯的手收紧了,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却暖不到心里。他看着马嘉祺端着咖啡走过来的样子,步伐不急不缓,衬衫的衣角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扬起,阳光落在他的肩头,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一刻,张真源恍惚觉得时间倒流了十年。

他们好像还是高中校园里的两个少年,课间一起去饮水机接水,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都不会躲开,但谁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马嘉祺在他对面站定,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纸杯里冒出的热气在阳光下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水雾。

“张真源。”马嘉祺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这五年,你真的好吗?”

这个问题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在电梯口的“还好吗”是客套,是寒暄,是久别重逢的标准开场白。可是这一次,马嘉祺的语气变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真源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马嘉祺眼底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是被压在冰川下的暗涌,表面风平浪静,深处波涛汹涌。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好吗?那是骗人的。说不好吗?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说他这五年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他,说他把所有追求者都推开的理由是因为心里住了个人再也装不下别人,说他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只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联系他?

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张真源一个人扛了五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卸下来。

“挺好的。”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

马嘉祺的目光暗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垂下眼,喝了一口咖啡,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得体的表情。

“那就好。”

下半场的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深秋的天黑得早,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双方团队陆续离开,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张真源和马嘉祺两个人。

张真源在收拾文件,马嘉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一起吃个饭吧。”马嘉祺忽然说,没有回头。

张真源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的背影。马嘉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身形清瘦而笔挺,肩膀的线条在衬衫下若隐若现。

“好。”张真源听见自己说。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日料店,是马嘉祺挑的地方。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推开木门,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和榻榻米包间。老板显然认识马嘉祺,笑着招呼他:“马先生,老位置?”

“嗯,麻烦了。”

老位置是角落里最安静的一间包间,推拉门上绘着淡墨色的山水,房间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暖气开得很足,张真源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

马嘉祺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张真源听着那些菜名,发现每一道都是他爱吃的。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他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马嘉祺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等服务员拉上门出去了,才转过头来看他。灯光下他的眉眼格外清晰,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张真源,你的事我没有一件不记得。”马嘉祺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是这个事实砸在张真源心口,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猛喝了一口,茶水烫了舌头,他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小心烫。”马嘉祺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的笑意,把自己面前那杯晾了一会儿的茶推过来,“喝这杯,不烫了。”

张真源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太像了。

太像高中时候了。

那时候也是这样,马嘉祺永远记得他所有的习惯,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喝奶茶要三分糖加燕麦,记得他冬天手容易冷会偷偷给他塞暖宝宝。而那些事,马嘉祺从来不提,不做任何解释,好像只是顺手、只是碰巧、只是不经意。

可是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碰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