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地方是我提前订好的——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店面不大,但听说味道不错。
我想来吃很久了,一直懒,没来吃,这次借着约会的名头也能圆自己个梦了。
点菜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菜单,没有刻意避开什么。毕竟我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是第一次单独相处,只能靠猜。
“有什么忌口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不挑。”
于是我按自己的口味点了几个菜,其中有一道椒盐虾,一道清蒸鲈鱼。
菜陆续上来。我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余光瞥见他在看手机。
“有事情要处理吗?工作这么忙啊”我问,没想到都当工作室老板了还这么忙,那我以后岂不是也会很忙?
他浅笑着摇摇头,略长的尾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垂成一道柔软的黑色湍流,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工作。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动了下唇,我难得见他这幅窘迫到了羞涩的神情,别说,还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确认此时此刻的真实性。”
他说出了这句话,起先说的时候有点温吞,但说出来也就释然了,但我就不淡定了。
我差点被嘴里的菜噎到。
这人怎么回事?平时看着人淡如菊岁月静好的,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太合适的话,垂下眼,刚才无意识流出的一点波澜慢慢从刻板的唇角阴影中消失。
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光影下一尊状似栩栩如生却毫无生机的古希腊雕塑。
我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那个……你工作室最近忙吗?”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至少比刚才的尴尬好。
瞿现安抬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还好。最近在做一个系列,和‘时间’有关。”
“时间?”我来了兴趣,“怎么表现?”
他点点头,开始认真地解释他的设计理念。从面料的老化、染料的褪色,讲到不同材质在时间流逝中呈现的不同质感。他说得很投入,眼睛里有一种平时见不到的光。
果然认真的人,无论什么性别都是最帅的。
而他眼里那种光,我见过——在我的心里,在我沉迷于衣物的褶皱和纹路排列时,每一个曾经阴暗生疮的溃烂角落似乎都有被短暂它抚慰过。
因此我听得无比认真,好像不是在听他讲,而是在听过去缄默的,自己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他夹了一只虾,去壳。
他吃了一口。
停顿。
又吃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慢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表情有一点茫然:“这个……是什么虾?”
“海虾啊。”我说,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没吃过?”
他摇头。
“……你该不会是过敏吧?”我问。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只被咬了一半的虾,又看看自己已经开始泛红的手背。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困惑,“我以前没吃过。”
我看着他慢慢爬上红晕的脸颊,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我站起来,去前台要了一杯温水,从包里翻出过敏药——自从我有一次参加同学聚会突然过敏后,我就养成了随身带药的习惯,虽然不知道何时会有用,但带着总没错。
“先喝了。”我把药片递给他。
他接过,没有任何犹豫地吞下去,然后抬头看我。
他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红已经蔓延到了颧骨,看起来像是喝了假酒的倒霉蛋。但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原来这就是过敏。”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新发现的有趣现象。
我被他这反应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不难受吗?”我问。
“有一点。”他说,“但还好。”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越来越明显的红疹,又抬头看我:“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把约会都搞砸了。”
“不是你的错。”我坐回去,“你又不知道。”
他点点头,继续喝那杯温水。
我看着他那副平静得不正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真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吃虾,第一次知道自己会过敏,换别人早就慌得不行了。他却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物种一样,用那种研究面料纹理的眼神研究自己手上的红疹。
“你不怕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头:“怕什么?”
“……过敏。万一严重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在这里呢。”
就五个字。
最后一个“呢”字让全身心的大胆交付都平白添上百分之百的暧昧不清,一时间我也说不清楚。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在这里和他不害怕过敏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也许他是知道自己要是过敏严重进医院了会有我赔医药费,所以不紧张吧。
我是不会赔的,给他过敏药喝都不错了。
他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喝那杯水,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的红疹,又抬头看看我。
好奇宝宝一样。
盯着他看了会,确认他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的情绪亦或是生气的征兆,我最后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那道椒盐虾,我后来全部吃掉了。
浪费可耻。
*
走出餐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斜斜地落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
瞿现安脸上的红褪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消。他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但还算稳。
“接下来去哪?”他问。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附近有一个公园,听说有个湖,可以划船……你想去吗?累的话我们就回去。”
他摇头:“不累。去吧。”
公园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湖比我想象中大,水面上飘着几艘天鹅形状的脚踏船,丑得很有创意。
我站在湖边,盯着那些丑天鹅,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坐吗?”瞿现安问。
我扭头看他。
他知不知道这个词……
算了,人家比较纯洁。
他的表情很平静,还带着些微的笑,看不出对这丑天鹅的真实态度。
说好的艺术家审美高呢。
“……你确定?”
他点头。
于是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艘白色天鹅船的肚子里,一人踩一边的踏板,慢悠悠地往湖心漂。
说实话,这船比我想象中难操控。我踩快了,船就往我这边偏;他踩快了,船就往他那边偏。我们像两个毫无默契的搭档,在湖面上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S形。
“你这样踩不对。”我说。
“那,你教我吧。”他说。
我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这人说话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给他讲解踩踏板的节奏:“就是……你跟着我的节奏来,我踩一下,你踩一下,别抢。”
他认真地听完,点点头:“好。”
然后接下来十分钟,我们真的踩出了还算整齐的节奏。船终于不再走S形,而是笔直地往湖心漂去。
湖心的风比岸边大一些,吹得我的头发有点乱。我伸手想把碎发别到耳后,刚抬起手,就感觉头发又被风吹散了。
而瞿现安的长发却依旧安安稳稳地扎在脑后,因为我把我扎在手腕上预备用来扎头发的橡皮筋友情捐赠给他了——其实是非自愿的,是他委婉开口问我要不要用到之后我领悟了他的意思,权衡量下还是把橡皮筋给他了。
算了,不管了。
瞿现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他搁置在座位上的手很僵硬,好像想要抬起,但是没有动作。
我疑惑看向他,他的脸上出现了近似于凝滞的神情,然后飞快转为疑惑和思考,这么看着居然还有点呆。
船继续往前漂。
湖面很静,偶尔有几只野鸭从旁边游过,留下一串涟漪。
阳光从潮湿云层的缝隙里渗下来,半空中的痕迹是它投湖前最后的留恋。
岸边的风从船舱飘过,湖光掠影铺满了瞿现安侧着头露出的半边脸颊,在我的视网膜里拓出一个脆弱的水晶印象。
我忽然想起晚宴上他说过的话。
“有瑕的美感”。
他说他喜欢布料撕裂的瞬间,喜欢雨水浸泡过的褶皱。他说他追求的不是完美,而是那种与灵魂碰撞出的、带着瑕疵的美。
此刻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疹——无端联想到了在皑皑白雪里开着的红色腊梅。
我好像有点理解他说的那种“有瑕的美感”了。
不是完美的东西才动人。
恰恰是那些带着裂痕、带着褶皱、带着不完美的瞬间,才最像真的。
“岑偶欢。”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说,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湖心呼啸的风吹散。
我有些不解,原本专心打量周围风景的眼睛终于分出一瞥目光给他,满是疑惑:“我觉得来到这个节目之后,我们应该就已经是朋友了吧?毕竟要和对方相处那么久呢。”
瞿现安这人真实诚,有啥话都不憋在心里,脱口而出的模样让我很是敬佩——他身上总有一种让我觉得他和别人的思维脱节的既视感,不知道究竟算是一种先进还是落后。
不知为何,在“我们是朋友”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的神情有些变了。
原本迟疑的神情就像穿过云层的光线一样变了个颜色,从干燥的犹豫坠入潮湿的柔软,完完全全向着另一个极端滑去。
他的眼神太过于违和,让我一时间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让人给上了身——他想说什么?
我看见他搁置在座椅边缘的手忽然攥住,手背冰川暗流一样的青紫脉络一瞬间充盈,他抿着唇,明明依旧神情淡然:“那我们……”
一阵湖心风蓦地吹来,把他的后半句话吹向岸边,了无踪迹。
我稍微凑过去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
他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后,我循着看去,除了另一艘船里牵着手笑着聊天的两位女孩,什么也没有。
他重新看向我,光影在他清冷隽秀的轮廓浮光掠影般划过,最后化作微光刻在眼底。
“没什么,今天和你的约会,我……可能是我最……”说到这里,说话从来从容有余的他结巴起来,着实令人震撼,“最开心的一天,岑偶欢。”
他扎起的尾发随风吹到身前,笑容浪潮一样堆叠。
“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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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达成可攻略人物瞿现安主线成就——「橡皮筋」
恭喜解锁可攻略人物瞿现安主线剧情——「同类」
恭喜收藏可攻略人物瞿现安特殊约会剧情——「以朋友之名」
恭喜增加可攻略人物瞿现安印象——「给她撩头发,她会觉得很奇怪吧……等等,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