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后的第三天,南疆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渐渐变成瓢泼大雨,砸在竹楼的茅草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山谷里起了雾,灰白色的,混着雨丝,把远处的山峦吞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林轩站在竹楼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怀中的六块碎片不再发烫,安静地悬浮在丹田中,与金丹一起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精纯的剑气融入经脉,修补着损伤。三天来,在大祭司的巫药和婉儿玄阴之力的双重疗养下,他的伤势好了八成,修为也稳固在了金丹初期。
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怎么也填不满。
婉儿走了。
今天一早走的。
天剑宗的传讯飞剑在黎明时分破开雨幕,带着掌门的急令而来。剑上只有八个字:
“宗门有变,速归。违者,逐。”
字是用鲜血写就的,笔画凌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婉儿看到飞剑的那一刻,脸色瞬间苍白。她握着飞剑,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林轩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冰凉冰凉的。
“必须回去?”他问,声音很轻。
婉儿点头,眼圈红了:“师门有变,我若不回,就是叛宗。而且……我师尊待我如女,我不能让她为难。”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婉儿摇头,很坚决,“东海之托,三月之期,你不能耽搁。而且天剑宗……你暂时不能去。”
“为什么?”
婉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三个月前,我回天剑宗养伤,发现宗内……不太对劲。有人在暗中查探我的玄阴之体,还有人……在打听你的消息。我怀疑,血煞门的势力,已经渗透进天剑宗了。”
林轩心头一沉。
“所以你现在回去,很危险。”他握紧她的手。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回去。”婉儿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要查清楚,谁在搞鬼。而且,师门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可是……”
“别担心。”婉儿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我现在是元婴初期,又有玄阴圣体,就算打不过,也能自保。倒是你——”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担忧。
“西漠佛国路途遥远,血煞门主实力深不可测,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有顾生和白璃在。”林轩说。
“那也不够。”婉儿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
锦囊很小,只有巴掌大,是深蓝色的绸缎缝制,上面用银线绣着一轮弯月。入手很轻,很软,带着婉儿的体温和淡淡的体香。
“这是什么?”林轩问。
“我娘留给我的。”婉儿说,“里面是半块‘金乌羽’,是当年玄阴剑尊与金乌妖皇打赌赢来的。她说,若有一天我遇到无法化解的危机,可持此羽,去‘金乌遗骸’寻求帮助。”
“金乌遗骸?”
“嗯,在大陆极西之地,有一处名为‘落日峡谷’的地方,谷中沉眠着上古金乌妖皇的遗骸。金乌是太阳之精,至阳至刚,它的力量或许能帮你压制体内残留的魔气,也能……帮你炼化剑脊,提升实力。”
林轩握着锦囊,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你保命的东西,我不能要。”
“你比我更需要它。”婉儿看着他,眼中水光盈盈,“林轩,答应我,一定要活着。等西漠事了,我们就成亲,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盖间竹屋,种一院子的梨花,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很烫。
林轩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我答应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有些哑,“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成亲。盖竹屋,种梨花,生几个孩子,教他们练剑,教他们弹琴,教他们……怎么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嗯。”婉儿用力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雨越下越大,天光渐亮。
分别的时刻到了。
婉儿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御剑而起,冲入雨幕,很快消失在天际。
林轩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师兄,该动身了。”
顾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林轩回过神,窗外的雨已经小了许多,变成了蒙蒙细雨。天色暗了下来,已是傍晚。
“大祭司在等我们。”顾生说。
林轩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雨,转身,走出竹楼。
大祭司等在月神殿前,手里拄着骨杖,望着殿门上的弯月图腾。月神泪已经重新镶嵌回去,散发着纯净的月华,与图腾融为一体。
“圣女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大祭司递过一个木盒。
木盒很古朴,是黑檀木制成,表面刻着巫族的符文。林轩打开,里面是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路线,从南疆出发,一路向西,穿越十万大山,渡过“无涯海”,最终抵达西漠佛国的“大雷音寺”。
而在路线的中段,有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写着三个小字:
落日谷。
“这就是金乌遗骸所在之地。”大祭司说,“金乌妖皇是上古妖神,虽已陨落万年,但遗骸仍有灵性,且有妖族世代守护。婉儿给你的金乌羽,是信物,可保你安全进入遗骸范围。但能否得到金乌的帮助,还要看你的造化。”
“多谢前辈。”林轩收起地图,躬身行礼。
“不必谢我,是圣女托付。”大祭司看着他,眼神复杂,“林轩,你身负太玄传承,是此界希望。但前路艰险,血煞门、古神熵、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都不会放过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弃。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晚辈谨记。”
“去吧。”大祭司挥手,“愿月神保佑你。”
林轩三人再次行礼,转身,走进细雨,走出山谷,走向西方。
西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离开南疆,进入十万大山,山林更密,瘴气更浓,毒虫猛兽层出不穷。有几次,他们差点闯进妖王的领地,幸好白璃提前感知,绕路而行。
走了半个月,终于走出大山,来到“无涯海”边。
海很宽,望不到边。水是深蓝色的,风很大,卷起层层浪涛,拍打在礁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海边没有码头,没有船只,只有一片荒芜的沙滩。
“怎么过去?”顾生皱眉。
“飞过去。”林轩说。
“可这海有千里之宽,以我们的修为,御剑飞不了那么远。而且海上常有风暴,还有……海妖。”
正说着,海面上忽然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血红色的雾,从海面上升起,迅速弥漫,眨眼间就笼罩了整片海域。雾中,传来阵阵凄厉的啸叫,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血海妖雾’!”白璃脸色一变,“快退!”
三人连忙后退,可雾扩散得极快,瞬间就将他们吞没。雾气粘稠,带着浓重的腥味,像血。视线被彻底遮蔽,连神识都探不出三丈。
“小心!”林轩拔剑,将扑到面前的一道黑影斩碎。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飞虫,通体血红,长着三对翅膀,口器尖锐,被斩断后,尸体落地,立刻化作一滩血水,渗进沙里。
“是‘血煞虫’!”顾生惊呼,“血煞门炼制的毒虫,专吸人精血!”
话音未落,更多的血煞虫从雾中涌出,密密麻麻,像一片血云,朝他们扑来。
“结阵!”林轩大喝,六块碎片齐出,布下剑阵。剑气纵横,将冲在最前的血煞虫绞碎。顾生拨动琴弦,音波扩散,震死一片。白璃现出原形,十丈蛇躯横扫,拍碎无数。
可血煞虫太多了,杀之不尽。而且雾气越来越浓,他们的真气消耗极快。
“这样下去不行!”林轩咬牙,“得冲出去!”
“往哪冲?”
“海里!”
林轩看向海面。雾气是从海上来的,海里可能有源头。与其在这里耗死,不如搏一把。
“跟我来!”
他收起剑阵,护住周身,一头扎进海中。顾生和白璃紧随其后。
海水冰冷刺骨,但一入水,血煞虫就少了许多。它们似乎不喜欢水。三人下潜,越潜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林轩取出夜明珠照明,光芒只能照亮三丈范围。周围是漆黑的海水,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游过,是海兽,但似乎对他们不感兴趣。
下潜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是红光,很微弱,但在这片黑暗里,格外醒目。
三人游过去,发现那是一座海底宫殿的废墟。宫殿很大,但已经坍塌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残垣断壁。红光是从宫殿深处透出来的。
他们游进宫殿,沿着残破的走廊,向红光源头游去。
越靠近,温度越高。海水开始变热,像温泉。终于,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殿堂。
殿堂中央,有一个岩浆池,池中翻滚着赤红的岩浆,热气蒸腾,将周围的海水都煮沸了,形成一片真空地带。而红光,就是从岩浆池底发出的。
“这是……海底火山?”顾生惊讶。
“不。”白璃盯着岩浆池,蛇眸紧缩,“是……金乌的气息。”
金乌?
林轩心头一震,取出婉儿给的锦囊。锦囊里的半片金乌羽,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向岩浆池。
难道……金乌遗骸在这里?
可地图上明明标在落日谷啊。
“有人来了。”白璃忽然低声道。
三人立刻隐蔽到一根断柱后。很快,一道人影从殿堂另一侧游了进来。
是个女子。
穿着血色的长裙,长发在水中飘散,面容妖艳,眉心有一点火焰印记。她游到岩浆池边,抬手,掌心浮现一颗血色的珠子。珠子光芒一闪,岩浆池开始沸腾,池底的红光越来越盛。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唤金乌之灵,铸血煞魔剑……”女子低声吟唱,声音很柔,但透着一股邪气。
是血煞门的人!
她在召唤金乌之灵!
林轩握紧剑,正要出手,岩浆池忽然炸开!
“轰——!!!”
岩浆喷涌,整个殿堂剧烈震动。池底,一道庞大的身影缓缓升起。
是一只鸟。
不,是鸟的骸骨。
骨架巨大,展开怕有百丈,通体赤金,每一根骨头都像用黄金铸造,散发着灼热的光和威压。虽然只剩骨架,但那股浩瀚、古老、霸道的妖神气息,依旧让林轩三人呼吸困难。
上古金乌妖皇的遗骸!
“成了!”血裙女子大喜,抬手就要收取骸骨。
可就在这时,林轩怀中的锦囊忽然自动打开,那半片金乌羽飞了出来,化作一道金光,射向骸骨。
骸骨震动,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团金色的火焰。它转头,看向林轩藏身的方向。
“谁?!”血裙女子厉喝。
林轩不再隐藏,从断柱后走出。金乌羽飞回他手中,与骸骨产生共鸣。
“太玄传人?”血裙女子盯着他,眼中闪过杀意,“正好,拿你的血祭剑!”
她抬手,血色珠子光芒大盛,化作一道血光,射向林轩。林轩挥剑格挡,血光与剑气相撞,爆炸的气浪将周围的海水排开。
“元婴中期!”林轩心惊。
这女子实力极强,比巫月还强!
“顾生,白璃,布阵!”他大喝。
顾生拨动琴弦,音波化作囚笼,困住女子。白璃现出原形,蛇尾横扫。林轩六块碎片齐出,布下剑阵,剑气如龙,轰向女子。
三人联手,威力惊人。女子被逼得连连后退,但很快稳住阵脚,血色珠子幻化出万千血影,与三人战在一起。
战况激烈。海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殿堂摇摇欲坠。林轩虽然突破金丹,但与元婴中期仍有差距,很快落入下风,身上多处受伤。
“不行,得想办法!”他咬牙,看向金乌骸骨。
骸骨静静悬浮在那里,眼眶中的金色火焰静静燃烧,似乎在观战,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金乌羽……婉儿说,可持此羽寻求帮助。
怎么寻求?
林轩心念一动,将全部真气注入金乌羽。羽片光芒大盛,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骸骨眉心。
骸骨猛地一震!
眼眶中的金色火焰暴涨,整个骸骨开始发光,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殿堂,甚至穿透海水,冲出海面。
“怎么回事?”血裙女子惊疑不定。
骸骨缓缓低头,看向林轩。空洞的眼眶中,金色火焰跳动,一个苍老、威严、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玄阴之后……太玄传人……你来了。”
“前辈……”林轩心中回应。
“万载沉眠,终见故人之后。你体内有魔气残留,经脉有损,根基不稳……但,有一颗纯粹的守护之心。”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审视他。
“可愿……接受金乌传承?”
“传承?”林轩一怔。
“金乌乃太阳之精,至阳至刚,可焚尽世间一切阴邪魔气。你得我传承,可炼成‘金乌圣体’,修为直达元婴,且能完美掌控太玄剑气。但……过程极为痛苦,且需承受金乌真火焚烧魂魄之苦。若意志不坚,会魂飞魄散。”
林轩沉默。
他看着眼前的战局,顾生和白璃已经受伤,血裙女子越战越勇。他看着手中的金乌羽,想起婉儿临走时的眼泪。他看着怀中的六块碎片,想起东海之托,三月之期。
他没有选择。
“我愿意。”他说,声音很平静。
“好。”
骸骨忽然炸开,化作漫天金光,将林轩笼罩。金光中,蕴含着恐怖的高温,海水瞬间蒸发,形成一片真空。林轩被金光包裹,感觉像被扔进了太阳核心,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融化。
痛。
无法形容的痛。
比在祖祠接十二祖巫一击还要痛。
他咬牙,不让自己昏过去。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
云溪村的炊烟,母亲的笑,父亲的麦芽糖。
婉儿的眼睛,顾生的琴声,白璃的忠诚。
敖丙最后回头那一眼。
龙王逆鳞里那句“血染苍穹”。
我要活着。
我要变强。
我要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身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金光中,他的身体开始重组,经脉拓宽,骨骼重塑,丹田中的金丹疯狂旋转,吸收着金乌之力,开始蜕变——
碎丹成婴!
金丹破碎,一个巴掌大小、与他容貌相似的婴儿虚影,在丹田中缓缓凝聚。婴儿周身环绕着金色的火焰,那是金乌真火。
元婴,成!
而且不是普通元婴,是蕴含金乌之力的“金乌元婴”!
修为暴涨,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金丹巅峰——元婴初期!
金光收敛。
林轩站在真空之中,周身环绕着金色的火焰,气息磅礴如海,眼神锐利如剑。他抬手,六块碎片自动飞回,在金色火焰的淬炼下,光芒更盛,剑气更纯。
“这……这不可能!”血裙女子脸色大变,转身想逃。
“现在想走?晚了。”
林轩抬手,一剑斩出。
不是太玄剑气,是融合了金乌真火的“金乌剑气”。剑气呈金色,所过之处,海水蒸发,空间扭曲,瞬间追上女子,将她吞没。
“不——!!!”
惨叫声戛然而止。
女子被金色剑气焚成灰烬,连魂魄都没留下。
林轩收剑,金色火焰内敛,恢复平常。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丹田中那个小小的金色元婴,心中感慨万千。
金乌传承,成了。
“多谢前辈。”他对着空中残留的金光,躬身行礼。
金光缓缓凝聚,重新化作金乌骸骨,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眼眶中的火焰也微弱如烛。
“传承已毕,我也该彻底沉眠了。记住,金乌之力,乃守护之力。莫负此力,莫负此心。”
骸骨说完,缓缓沉入岩浆池,消失不见。
殿堂恢复平静,只有沸腾的岩浆和蒸发的水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师兄!”顾生游过来,看着他,又惊又喜,“你……你元婴了?”
“嗯。”林轩点头,看向白璃。白璃也受了伤,但无大碍。
“恭喜主人。”白璃化作人形,恭敬行礼。
“走吧。”林轩说,“该去西漠了。”
三人游出宫殿,冲出海面。血海妖雾已经散了,天已大亮,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林轩御剑而起,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御剑速度。元婴之后,可短暂御空飞行,速度比御剑快数倍。
他望向西方,眼中金芒一闪。
西漠佛国,血煞门主,第七块碎片……
我来了。
三日后,西漠边境。
黄沙漫天,热浪滚滚。一眼望去,只有无尽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偶尔有枯死的胡杨,枝干扭曲,像垂死之人的手,伸向天空。
林轩三人站在沙丘上,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城是土黄色的,与沙漠融为一体。城墙很高,上面插着经幡,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用梵文刻着三个大字:
“大雷音”。
西漠佛国,大雷音寺。
第七块碎片“剑刃”,就在寺中,被如来佛祖的佛法镇压。
而血煞门主,也在这里,炼制“血煞魔剑”。
“师兄,直接进去吗?”顾生问。
“不。”林轩摇头,“先打听消息。”
三人进城。城里很热闹,街道两旁是店铺,卖香料、皮毛、玉石,还有佛像、经卷。行人多是僧侣和信徒,穿着袈裟或白袍,手持念珠,低声诵经。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酥油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林轩顺着血腥味,来到城西的一片贫民区。这里房屋低矮,街道肮脏,乞丐遍地。在一间破庙前,他看到了血腥味的源头——
是几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