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活了。
这是江寻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念头。
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墙角还有他小时候贴的夜光星星贴纸,早就褪了色,像一块块发黄的胶布。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十五,日期——九月一号。
高一开学的日子。
江寻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
他记得自己死了,二十五岁,加班到凌晨三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躺在这张一米二的小床上。
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后背全是冷汗。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但最清晰的不是那些加班熬夜的日子,而是一个人。
苏晚。
他们小时候住对门,从幼儿园到小学六年级,每天都一起上下学,后来苏晚家搬走了,两个人慢慢断了联系。
等他再想起她的时候,已经是大二了——他从老相册里翻出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忽然很想问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加了她的微信。
通过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个人躺在彼此的通讯录里整整三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发过。
他偶尔刷到她的朋友圈,是她的大学生活,精致的食堂饭菜,图书馆窗边的光影,偶尔有一张侧脸——和记忆里一样好看。
他点过几次赞,仅此而已。
后来他听老同学说,苏晚大学毕业后去了上海,进了一家大公司。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直到死,他们都没再见过面。
江寻坐在床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上一世,他们形同陌路。
这一世,他想试试别的活法。
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江寻站在人群里,耳朵听着校长讲话,眼睛一直在找人。
他记得苏晚初中去了市里另一所学校,但高中考回了本校,按前世的轨迹,他们会在同一个年级,但不同班——他三班,她七班。
整栋教学楼,一个在二楼东头,一个在三楼西头,前世他们整整三年都没怎么碰过面。
不是因为碰不到,是因为两个人都没去找。
典礼结束后,江寻没有跟同班的男生回教室,而是绕到了七班门口。
走廊上人来人往,全是穿着新校服的高一新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江寻靠在走廊栏杆上,假装在看楼下的花坛,余光一直扫着七班的后门。
然后他看见她了。
苏晚穿着校服,白衬衫扎进深蓝色的百褶裙里,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垂到腰际。她正低着头和同桌说话,侧脸干净得像画出来的。
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江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苏晚放在桌上的手机,摄像头正好朝着走廊的方向。
她没在拍照。
但她把手机的角度调得很微妙,如果刚才有人经过走廊,那个摄像头刚好能拍到。
江寻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他走过去,在后门边站定,敲了敲门框。
“苏晚。”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先是平静的,看到他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变化,但江寻记得她小时候每一个表情——她惊讶的时候,睫毛会先颤一下,然后才抬眼。
“江寻?”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在三班。”江寻笑了笑,“路过,看见你了,过来打个招呼。”
苏晚也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温柔又好看。
“好久不见。”她说。
“嗯,好久不见。”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暑假过得怎么样”“分班考难不难”之类的废话。
江寻注意到,苏晚说话的时候一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但那只扣着手机的手,拇指还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江寻没太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成功加上了苏晚的微信。
不是那种躺在通讯录里落灰的微信,而是真的会聊天的那种。
因为从那天起,他开始主动找她说话。
一开始只是偶尔分享一首歌,后来变成每天互道早晚安,再后来他开始约她一起吃饭。
苏晚每次都答应,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让人舒服的距离感。
江寻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开学第三周的周三。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三班和七班一起上。男生打篮球,女生在跑道边做拉伸。
江寻打完半场下来喝水,发现自己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看台上拿到了篮球架旁边。
他以为是同学帮忙拿的,没多想,随手翻了翻口袋找手机。
手机还在,但相册里多了一百多张照片,全是他的。
操场上的他,教室里的他,食堂里的他,还有几张是从走廊窗户拍进去的——他坐在座位上做题的侧脸。
拍摄时间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到今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几乎每天都有。
江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他抬起头,看向跑道那边的女生。
苏晚正坐在草坪上系鞋带,动作不紧不慢,阳光落在她身上,看起来就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她刚好也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干净、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