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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与沉沦

晚风替她吻你

江城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风掠过街道时,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凉意,梧桐叶被吹得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种安静而萧瑟的氛围里,像极了苏晚此刻的心境。

她站在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外的休息区,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雕塑。

一身白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清淡,眉眼温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陆知衍要求的模样。

是林溪月的模样。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正在与几位高管开会。苏晚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那是属于陆知衍独有的气场,强势、果决、不容置喙。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被专车接到公司,再到被领进顶层,她便一直守在这里。陆知衍没有吩咐她做什么,也没有让她离开,只是淡淡一句“在外面等着”,她便乖乖照做。

不敢动,不敢坐,不敢拿出手机打发时间,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像一个待命的玩偶,随时等待主人的指令。

偶尔有路过的员工或高层,看到她站在那里,眼神里总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奇、探究、同情,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嘲讽。

谁都知道,这位突然出现在陆总身边的女孩,不过是一个替身。

一个长得像已故白月光林溪月的影子。

“看,那就是陆总身边的那个女孩。”

“长得是真像,难怪陆总把人留在身边。”

“再像又有什么用,终究不是正主。”

“听说陆总对她要求极严,一言一行都要模仿林小姐,稍有差池就会发脾气。”

“可怜啊,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个活在别人影子里的人。”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里,像细小的蚊虫,嗡嗡地扰人心神。

苏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从她跟着陆知衍出现在各种场合开始,这样的议论就从未停止过。一开始她会难堪,会无地自容,会忍不住红了眼眶。可久而久之,她只能强迫自己麻木,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没有资格反驳。

更没有资格抱怨。

拿了陆知衍给的优厚待遇,住了他给的豪华公寓,刷着他给的无额度黑卡,她就必须承受这一切。

这是交易。

一场以她的脸、她的自由、她的尊严为代价的交易。

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继续安静地站在原地。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不要在意那些伤人的话语,更不要在意陆知衍看向她时,那永远隔着一层的目光。

她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工具。

动心是原罪,奢望是愚蠢。

可道理她都懂,心却偏偏不受控制。

越是靠近,越是沉沦。

陆知衍偶尔流露的温柔,会像一颗糖,猝不及防地塞进她的嘴里,甜得她一时忘记所有委屈与痛苦。可那份温柔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冰冷的暴戾与刻薄,将她从短暂的甜梦里狠狠拽出来,摔得遍体鳞伤。

他会在深夜应酬归来,满身酒气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一遍遍叫着“溪月”,语气缱绻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会在她不小心感冒发烧时,推掉所有重要会议,守在她的床边,亲自给她喂药,用微凉的指尖触碰她的额头,眼神里的担忧毫不掩饰。

他会记得她无意间提过一句喜欢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第二天下班,便会让助理提前买好,放在她的面前。

那些瞬间,苏晚几乎要产生错觉。

仿佛陆知衍看着的,是她苏晚,而不是林溪月。

仿佛他怀里抱着的,是真实的她,而不是一个复刻的影子。

可下一秒,他总会因为某个微小的细节,瞬间翻脸。

或许是她笑的时候,嘴角弧度比林溪月稍大了一点。

或许是她低头的时候,脖颈弯曲的角度不够温顺。

或许只是她无意间,穿了一双带有浅灰色装饰的鞋子。

上一秒还温柔缱绻的男人,下一秒便会脸色骤沉,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谁让你这么笑的?”

“谁允许你披散头发的?”

“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记住你的身份,你只是个替代品,不要妄想太多。”

冰冷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扎在她的心上。

将她那点不该存在的心动,戳得鲜血淋漓。

苏晚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床上,无声地流泪。

她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明看清了一切,却还是忍不住动心。恨自己明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一步步朝着深渊走去。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会粉身碎骨,却依旧义无反顾。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打断了苏晚纷乱的思绪。

几位身着高端西装的高管依次走了出来,看到站在一旁的苏晚,纷纷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微微颔首示意,随后快步离开。

整个走廊瞬间恢复了安静。

苏晚下意识挺直脊背,微微垂着头,等待着陆知衍的指令。

片刻后,男人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褪去了开会时的严肃,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扫过苏晚,落在她身上。

目光依旧深沉,依旧带着那种审视的意味。

苏晚心脏微微一紧,指尖攥得更紧。

“过来。”

陆知衍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苏晚依言上前,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唤道:“陆总。”

“站了多久?”他忽然问。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低声回答:“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陆知衍微微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苏晚抿了抿唇,如实说道:“一个多小时。”

陆知衍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脚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知道,她一直都是这样乖巧。

让她等着,她便一动不动地等着。

让她模仿,她便一丝不差地模仿。

让她承受,她便默默承受。

温顺得不像话,像一只永远不会反抗的小羊。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着她这样乖巧懂事的样子,他心里非但没有觉得满意,反而隐隐有些烦躁。

他想要的,是一个完美复刻林溪月的影子。

一个没有情绪、没有自我、永远不会出错的玩偶。

可眼前的苏晚,偏偏有血有肉,有委屈,有隐忍,有那些他不该在意的情绪。

“进来。”

陆知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办公室,语气依旧平淡。

苏晚轻轻应了一声“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总裁办公室极大,装修风格冷硬简约,以黑白灰三色为主,处处透着生人勿进的疏离感。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窗外是江城繁华的景象,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陆知衍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抬手松了松领带,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最近很忙。

公司新项目推进,海外市场拓展,大大小小的事务堆积如山,每天休息的时间少得可怜。再加上心底那份压抑了三年的思念,被苏晚这张脸不断勾起,他的情绪越发不稳定。

苏晚站在办公桌前,安静地等着他吩咐。

“文件。”陆知衍抬眼,淡淡说道。

苏晚连忙上前,将提前整理好的文件轻轻放在他的面前,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陆知衍低头翻阅着文件,指尖划过纸张,动作流畅而优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苏晚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身上。

男人专注工作的时候,格外迷人。

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每一处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他是天生的领导者,自带强大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将所有的温柔与偏执,都给了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苏晚心里微微发涩,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那颗早已沉沦的心,会更加无法自拔。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衍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她。

“晚上有个晚宴,跟我一起去。”

苏晚心头一紧,点了点头:“好。”

又是这样的场合。

应酬,晚宴,酒会。

她要穿着白色的裙子,挽着他的手臂,扮演着他身边温顺乖巧的女伴,接受所有人异样的目光,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角色。

每一次,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换上周妈送过来的那套白色礼裙,首饰配珍珠。”陆知衍继续吩咐,语气自然,“溪月最喜欢珍珠,衬肤色。”

又是溪月。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每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每一次听到他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安排她按照林溪月的喜好打扮,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明明是苏晚。

不是林溪月。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知衍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或者说,即便察觉到了,也不在意。他拿起桌上的手机,低头看着什么,语气随意地吩咐:“下午没什么事,你在休息室等着,下班直接过去。”

“是。”

苏晚转身,准备去隔壁的休息室。

“等等。”

陆知衍忽然叫住她。

苏晚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陆总,还有吩咐吗?”

陆知衍抬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温顺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那张与林溪月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三年了。

自从林溪月离开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冰冷与荒芜。他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用无休止的忙碌麻痹自己,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谁动心。

直到苏晚的出现。

那张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一开始,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替代品。一个用来慰藉思念,用来填补内心空洞的工具。他给她优渥的生活,给她无尽的物质,要求她模仿林溪月的一切,不过是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个人还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清醒。

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分得清,谁是影子,谁是真人。

可最近,他越来越容易失控。

看着她安静站在那里的样子,看着她受了委屈却默默隐忍的样子,看着她偶尔眼底闪过的脆弱与无助,他心里会莫名地烦躁,会莫名地在意。

刚才看到她站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小脸苍白,他竟然会觉得心疼。

这种感觉,陌生而可怕。

这不是他对林溪月的思念。

这是对着苏晚这个人,产生的情绪。

陆知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没什么,去吧。”

苏晚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突然叫住自己,又什么都不说。

但她不敢多问,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她纤细而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陆知衍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心底那份烦躁,越来越浓。

他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份莫名的躁动。

他对自己说,只是习惯了她在身边。

只是太久没有人像林溪月,所以产生了错觉。

只是一时失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下午的时间过得缓慢而煎熬。

苏晚待在休息室里,没有丝毫睡意,也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陆知衍的样子。

他冰冷的眼神,他暴戾的呵斥,他偶尔温柔的呢喃,他刚才那意味不明的目光。

桩桩件件,都在折磨着她。

她拿出手机,翻到家人的聊天界面。

父母发来消息,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说弟弟的学费已经凑齐,让她不要担心,照顾好自己。

看着那些温暖的话语,苏晚的眼眶微微泛红。

这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为了家人,为了让他们不再辛苦,为了让弟弟可以安心上学,她必须忍下去。

无论受多少委屈,无论有多痛苦,她都必须忍。

她回复了消息,告诉父母自己一切都好,工作顺利,吃得好住得好,让他们不要担心。

放下手机,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好想回家。

好想回到那个狭小破旧,却充满温暖的出租屋。

好想做回那个普通的实习生苏晚,不用模仿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可她回不去了。

从那个雨夜,陆知衍对她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被卷入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爱恨纠缠,成了别人思念的牺牲品。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小姐,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去晚宴了。”

是助理的声音。

苏晚连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