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持恩的护照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被注销的。
那天她刚走出考场,就被家里的司机和两个保镖堵在了校门口。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他们像搬运一件精密的仪器一样,将她塞进了黑色的轿车。
车窗贴着防窥膜,外面的世界被隔绝成一片模糊的灰影。战持恩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发不出去的信息——“等我,老地方见”,指尖在屏幕上掐出了血痕。
她被软禁了。
整整三天。
直到周五的深夜,家里的监控因为雷雨天气出现了短暂的故障。战持恩用藏在枕头下的一根发卡撬开了房门。她没有拿任何行李,只带了一张银行卡和那本画着管豫的速写本。
她赤着脚,像只猫一样穿过空旷的别墅走廊,从二楼的露台跳到了花园的灌木丛里。荆棘划破了她的脚踝,鲜血顺着小腿流下,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有一小时。
管家已经按照父亲的吩咐,订好了最早一班飞往苏黎世的机票。那是战家为她安排的“未来”,一条铺满鲜花的流放之路。
她要在那之前,见管豫一面。
机场高速上,出租车司机看着后视镜里这个狼狈的女孩——赤着脚,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神却亮得吓人。“姑娘,赶飞机啊?”司机问。
“嗯,去救人。”战持恩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声音沙哑。
到达机场T3航站楼时,距离登机口关闭还有十五分钟。
战持恩冲进大厅,顾不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她拨通了管豫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是管豫慵懒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嘈杂的电流声,像是在修车厂,“这么晚,想爸爸了?”
“来T3航站楼。”战持恩喘着气,声音颤抖却急促,“立刻,马上。”
“你疯了?大半夜的……”
“管豫!如果你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战持恩吼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出发层的玻璃门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
玻璃上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狼狈,落魄,像个逃难的难民。
十分钟过去了。
管豫没有来。
五分钟过去了。
战持恩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该死……”她咬着牙,转身就要往安检口冲。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门外响起。
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横在了路边,排气管冒着白烟。管豫甚至没来得及熄火,摘下头盔就往大厅里冲。她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工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像个疯子。
“战持恩!”
管豫冲进大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玻璃门后的战持恩。
两人隔着那扇厚重的自动感应门对视。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
管豫冲过来,一把推开玻璃门,将战持恩死死抱进怀里。
“你他妈……你吓死我了……”管豫的声音在发抖,她闻到了战持恩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你脚怎么了?”
“别管我。”战持恩紧紧回抱住她,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断管豫的肋骨,“听我说,我要走了。去瑞士,可能很久,也可能……回不来了。”
管豫的身体瞬间僵硬。
“为什么?”她推开战持恩,盯着她的眼睛,“因为你家里发现了?还是因为那笔钱?”
“都不重要。”战持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塞进管豫的手里,“这卡里还有五万,是我最后的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着它,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我不要钱!我要你!”管豫把卡狠狠摔在地上,眼眶通红,“战持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你是不是想用钱打发我?”
“我是为了你好!”战持恩终于失控了,她抓住管豫的肩膀,眼泪夺眶而出,“管豫,你看看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家,没有前途,我甚至连鞋都没有!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
“我不怕拖累!”管豫吼道。
“我怕!”战持恩哭喊着,“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我怕你会因为跟我在一起,烂在泥里!管豫,你是个天才画家,你应该去巴黎,去纽约,去拿奖,去发光!而不是陪着我这个疯子,在这个破城市里苟延残喘!”
广播里响起了催促登机的声音。
“前往苏黎世的LX196次航班,即将关闭登机口……”
战持恩深吸一口气,强行止住了眼泪。她伸手,最后一次抚摸管豫的脸庞。
“忘了我。”她轻声说,“就把我当成一个噩梦,醒了就忘了。”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口。
“战持恩!”
管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她没有追上去。因为她知道,一旦追上去,战持恩就真的毁了。
她看着战持恩递过护照,看着工作人员检票,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安检门的尽头。
大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管豫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那张被摔在地上的银行卡。卡片的一角已经裂开了。
她握着那张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直到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卡片上的数字。
“骗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破碎在空旷的大厅里。
“说好了一起烂掉的……骗子。”
窗外,一架飞机轰鸣着起飞,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冲向万米高空。
管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直到眼泪流干。
她不知道的是,在安检门的另一侧,战持恩正靠在墙壁上,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才在匆忙中画下的速写。
画上是管豫站在大厅里的样子,眼神绝望,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来世有光,我一定奔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