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会走路那天,弘昭正趴在地上啃一个布老虎。
那布老虎是敬妃送的,缝得虎头虎脑的,弘昭特别喜欢,见天儿抱着啃。
如今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一只耳朵摇摇欲坠,两只眼睛线头都开了。
宜修让奶嬷嬷收走,弘昭就嚎,嚎得宫殿外都能听见,只好又还给他。
安嘉扶着榻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有力气了,身子也不怎么晃了。
她看了看弘昭,又看了看对面的窗户。
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她松开手。
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疼。
地上铺着厚毯子呢。
弘昭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叼着布老虎的尾巴。
见姐姐坐在地上,他也没反应,低头继续啃。
安嘉翻了个白眼。
这弟弟,指望他扶一把是不成了。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又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如此反复了小半个时辰,奶嬷嬷都看不下去了,想来扶她,被她一手挥开。
奶嬷嬷愣住,小公主这架势,跟赶苍蝇似的。
安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今天学会,就是觉得,该会了。
她扶着榻沿歇了口气,然后一口气走了七步。
七步之后腿又软了,但这次没坐地上,她扶住了旁边的矮凳。
站住了。
安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又看了看从榻沿到矮凳这段距离。
不算远,但对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来说,算是个大工程。
弘昭终于啃完了布老虎的尾巴,抬起头,发现姐姐站的地方跟刚才不一样了。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嘴里发出一声“啊”。
安嘉没理他,她正忙着打量这个房间。
站着的视角确实比坐着高了不少,原来柜子顶上还放着一只青花瓷瓶,她以前躺在榻上从来没看见过。
门帘一掀,剪秋端着碗进来了。
“哎呦!”
碗差点没端住。
“公主!您会走了?”剪秋蹲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您什么时候会走的?”
安嘉看了她一眼,扶着矮凳慢慢坐下,没吭声。
她不爱在人前表现。
叫“娘”叫“阿玛”那是没办法,再不叫人该以为她是哑巴了,走路这事,能藏就藏一阵子。
剪秋已经转身跑出去报信了。
安嘉叹了口气。
得,藏不住了。
宜修来得很快,裙摆都在飘。
她冲进屋里的时候,安嘉正老老实实坐在榻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弘昭在旁边啃布老虎,口水糊了一脸。
“剪秋说你会走了?”宜修蹲在榻前,眼睛亮晶晶的。
安嘉看着她,没动。
“走一个给娘看看。”
安嘉继续看着她。
宜修耐心地等着。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十息的工夫。
安嘉认输了,她娘这个人,别的事上都不怎么着急,唯独在她和弘昭的事上,耐心好得吓人。
她滑下榻,扶着榻沿站好,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向宜修。
她走得很稳,这次没倒。
宜修把她搂进怀里,笑得眼睛弯弯。
“再走一个给你阿玛看看。”宜修说。
安嘉心想:我才不走呢。累死了。
晚上雍正来的时候,安嘉已经躺在榻上装睡了。
呼吸调得又匀又长,睫毛一动不动,专业装睡二十年。
“安嘉。”雍正叫了一声。
安嘉没反应。
“听说你会走了。”
安嘉还是没反应。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安嘉感觉到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
那只手很暖,指腹有薄茧,动作轻得像怕弄醒她。
“明儿走给阿玛看。”他的声音很低。
说完他起身走了。
安嘉睁开眼,看着帐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明天就明天吧。
反正迟早要走给他看的。
第二天一早,安嘉被弘昭的哭声吵醒了。
这小子天没亮就开始嚎,嚎得整座景仁宫都醒了。
奶嬷嬷手忙脚乱地冲进来,又是换尿布又是喂奶,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消停。
安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弘昭已经吃上了,两只手抱着奶瓶,小脸涨得通红,吃得又急又快。
看见姐姐醒了,他松开奶瓶,冲她咧嘴一笑,奶渍糊了一嘴。
“姐!”
安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这个弟弟每天醒来都这么高兴。
明明昨天晚上尿了三次床,被奶嬷嬷念叨了半天,睡一觉就全忘了。
没心没肺。
她滑下榻,扶着床沿站好,做了个深呼吸。
今天的目标:从榻边走到门口。
门口有点远,目测十来步。
她昨天最多走了七步,今天要挑战一下。
一步、两步、三步。
……
七步。
第八步的时候腿又开始抖了。
安嘉咬了咬不存在的牙,硬撑着迈出第九步。
第十步。
第十一步。
她的手够到了门框。
站住了。
安嘉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从榻到门口,一共十三步。
她走了十三步,没倒。
弘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奶,正趴在榻上看着她。
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大概在想:姐姐为什么要站着?躺着不香吗?
安嘉没空理他。
她正忙着高兴。
不是那种“心里一暖”“眼眶一热”的高兴,就是单纯的、实实在在的高兴。
她会走路了。
不用人扶,不用人抱,想去哪儿就能走过去了。
虽然她现在能去的地方也不多。
景仁宫就这么大,前殿去不了,御花园去不了,连隔壁的偏殿奶嬷嬷都不让进。
但总归是进步。
门帘一掀,雍正走了进来。
安嘉抬头看他。
雍正低头看她。
父女俩对视了整整三秒。
安嘉松开门框,朝他走了过去。
这次她没有数步数。她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伸出两只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雍正弯下腰,把她捞了起来。
安嘉被他举到半空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
她听见雍正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