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

安嘉一岁半的时候终于开口说话了。

其实她早就能说了。

她的声带发育得好，喉咙里的肌肉也早就听使唤了。

但她一直憋着。

说啥呢？

“你好”太怪了。

“皇阿玛万安”太装了。

“娘我想吃奶”又实在太丢人了。

所以她就一直装哑巴，装到实在装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宜修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桂花开了，整个景仁宫都是甜的。

安嘉窝在她怀里，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沉。

“安嘉，叫娘。”宜修低着头看她，声音轻轻的。

安嘉睁开眼，夕阳把宜修的轮廓勾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里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安嘉张了张嘴。

“娘。”

宜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抖。

安嘉看她这样，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不是叫太清楚了？

一般婴儿第一次叫人不是都含含糊糊的吗？

还没想完，宜修就把她死死搂进了怀里，安嘉的小肩膀上一阵湿热。

哭了。

她娘终于哭了。

这一年多，宜修在她面前永远是笑着的，不管多累，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从来没卸下来过。

但这一声“娘”，把她那层冰碴子敲碎了。

“再叫一声。”宜修的声音闷闷的。

“娘。”

宜修把她搂得更紧了。

剪秋在旁边站着，也跟着抹眼泪。

几个小宫女远远地瞧着，想笑又不敢笑。

安嘉被搂得快喘不上气了，但没有挣扎。

她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宜修的手臂。

别哭，我在呢。

……

晚上雍正过来的时候，宜修眼睛还是红的，但笑得合不拢嘴。

“皇上，安嘉会叫娘了。”

雍正看了安嘉一眼。

“叫阿玛。”他说。

安嘉看着他，他也看着安嘉，二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阿玛。”

雍正的嘴角动了一下，伸出手把她从奶嬷嬷手里接了过去。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宽，安嘉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咚咚咚”的心跳声。

“再叫一声。”

“阿玛。”

雍正没再说话，抱着她在殿里慢慢走了两圈。

安嘉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他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天后，弘昭也会叫了。

但他叫的不是“娘”，也不是“阿玛”。

那天安嘉在榻上玩一个布老虎，弘昭坐在她旁边，“啊啊呜呜”地乱叫。

忽然他停下来，一把抓住安嘉的袖子。

“姐。”

安嘉扭头看他。

弘昭咧嘴冲她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姐！”更大声了。

安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弟弟虽然吵了点、笨了点、抢她奶喝、抢她娘抱，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昭。”她试着叫了一声。

“姐！”弘昭拍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宜修从外面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又红了眼眶。

“我没哭。”她擦了擦眼角，“我是高兴。”

安嘉看着宜修红着眼睛笑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傻乎乎的弘昭，觉得这辈子好像也不赖。

回是回不去了。

但这里有娘，有弟弟。

还有个嘴硬心软的阿玛。

这样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