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秋,兖州许昌。
颍川的秋风卷着黄河的湿气,吹过许都的宫墙。这座被曹操定为新都的城池,不过一年光景,便从董卓焚毁的残破中,重新生出了几分帝都的气象。皇宫的宫室虽不及洛阳旧都宏伟,却也规制森严,禁军持戈而立,甲胄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大汉皇宫的权柄,早已不在深宫之中的汉献帝刘协手里,而是牢牢握在城南的司空府,那位当朝司空、行车骑将军事、总领百官的曹操手中。
司空府的正堂之内,此刻正燃着幽幽的炭火,驱散着秋日的凉意。巨大的天下舆图铺满了整面北墙,从河北的幽燕大地,到江南的吴越水乡,从关中的秦川沃土,到巴蜀的崇山峻岭,山川河流、州郡关隘,无一不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之上,最醒目的,莫过于北方那片被墨笔重重圈起的幽、冀、青、并四州——那是林渊的地盘,这位一统河北的枭雄,坐拥三十万精锐大军,虎视中原,如同悬在曹操头顶的一柄利剑,让他日夜难安。
曹操端坐主位,一身黑色朝服未卸,面容沉毅,一双细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堂下分列两侧的文臣武将。左手文班,荀彧、荀攸、郭嘉、程昱、刘晔并肩而立,皆是汉末顶尖的智谋之士;右手武列,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于禁、乐进、徐晃依次排开,个个身姿挺拔,杀气腾腾,皆是能征善战的猛将。
这便是曹操如今的班底,也是他敢在乱世之中,迎奉天子、号令群雄的底气。可即便如此,堂内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近乎凝滞。所有人都清楚,如今的局势,对曹操而言,看似手握天子,占据大义,实则早已是四面楚歌,步步惊心。
“诸位,今日召你们前来,只为一事——徐州吕布,该除了。”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他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之上,徐州下邳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自迎奉天子还都许昌,已近两年。这两年,我们北有林渊虎视眈眈,三十万大军屯于冀州,随时可能挥师南下;西有张绣、刘表,屯兵宛城、荆州,扼住我西进之路;南有袁术,盘踞淮南,早已包藏祸心,意图称帝;东有吕布,这三姓家奴,占据徐州,与袁术勾勾搭搭,如同一根钉子,钉在我许昌的背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曹操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当下的困局。堂内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凝重之色。他们心里都清楚,最大的威胁,是河北的林渊。林渊一统河北四州,兵强马壮,府库充盈,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实力远在曹操之上。之所以迟迟没有挥师南下,不过是在消化四州的地盘,积蓄实力。一旦林渊准备妥当,率领大军南下,以曹操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抗衡。
想要对抗林渊,就必须先统一中原,扩充实力,稳住后方。而徐州的吕布,就是曹操统一中原路上,第一个要拔掉的钉子。
就在这时,军师祭酒郭嘉上前一步,手中羽扇轻轻一摇,对着曹操躬身一礼,朗声道:“主公所言极是。吕布,虎狼也,骁勇无双,麾下并州铁骑战力强悍,又有陈宫为之谋划,若不趁其根基未稳,早日除之,必成大患。如今的局势,对我们极为有利:林渊刚刚一统河北,正在安抚四州百姓,整顿内政,短时间内绝不会轻易南下;袁术在淮南骄奢淫逸,民心尽失,早已是外强中干,不足为惧;刘表、张绣,只求自保,无进取之心。这正是我们出兵徐州,剿灭吕布的天赐良机!”
“奉孝所言,正中要害。”尚书令荀彧也跟着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占据大义名分。吕布反复无常,先叛丁原,再杀董卓,后投袁绍、张杨,如今又夺了刘备的徐州,狼子野心,天下皆知。主公只需以天子之名,下诏讨伐吕布,名正言顺,天下诸侯无人能说半个不字。不出三月,必能平定徐州,斩杀吕布,永绝后患。”
两大核心谋士都赞同出兵,堂内的武将们更是瞬间战意昂扬。夏侯惇上前一步,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为先锋,率领五千精兵,率先杀入徐州,定要取下吕布的首级,献于主公帐下!”
“末将也愿随军出征!”夏侯渊、曹仁、于禁等人纷纷上前请战,声音震彻堂内。
曹操看着麾下文臣武将同心同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缓缓点了点头。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徐州下邳的位置时,那双锐利的细眼中,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的执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的边缘,指腹微微发烫。
他要灭吕布,固然是为了平定徐州,稳固后方,对抗林渊,可还有一个藏在他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执念——那个让他记挂了整整五年的女子,貂蝉。
五年前,长安未央宫,董卓伏诛。那场震动天下的连环计,他是亲历者,也是见证者。他亲眼见过那个女子,一身素衣,站在未央宫的台阶上,眉眼如画,风骨凛然,明明是弱质女流,却以一己之力,搅动了天下风云,终结了董卓的乱政。
那一日的貂蝉,在他心里,刻下了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曹操一生好色,阅女无数,可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像貂蝉这样,让他记挂了五年。她不仅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有颠覆权臣的胆识,有临危不乱的智慧,有宁折不弯的风骨。这样的女子,在这乱世之中,如同暗夜里的明珠,足以让任何枭雄为之疯狂。
董卓死后,貂蝉便跟着吕布,从长安出逃,辗转关东,颠沛流离。这五年,曹操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的消息,看着她跟着吕布投袁术、奔袁绍、依张杨,最终夺了徐州,定居下邳。他无数次想过,要将这个女子,纳入自己的府中,可终究因为局势所迫,一次次错失了机会。
如今,他终于要出兵徐州了。灭吕布,取徐州,固后方,更要将貂蝉,带回许昌。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般,在他的心底疯狂蔓延,让他握着佩剑的手,都微微收紧。
“诸位,”曹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我意已决,三日后,起兵十五万,亲征徐州,讨伐吕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一字一句,补充了一道军令:“此次出征,有一条铁律,所有人必须牢记——攻破下邳之后,任何人,不得惊扰貂蝉姑娘的居所,不得伤其分毫,更不得对其有半分不敬。违令者,斩!”
一句话,让原本喧闹的正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他们都知道貂蝉,知道这位当年用连环计诛杀董卓的奇女子,也知道她如今是吕布的妾室。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家主公,竟然会在出征之前,专门为这个女子,立下这样一道铁律。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了然。谁都知道曹操的喜好,只是没想到,他对这位貂蝉姑娘,竟然执念到了这种地步。
郭嘉最先反应过来,羽扇一摇,轻笑一声道:“主公放心。貂蝉姑娘有诛灭国贼之功,乃是大汉的功臣,我军乃是王师,自然不会惊扰功臣。属下会提前传令下去,全军上下,谁敢违令,定斩不饶。”
郭嘉一句话,给曹操的执念,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众人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躬身应道:“末将/属下遵命!”
曹操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刚才那道军令,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道军令背后,藏着他五年的执念。
三日后,许昌城南,校场之上。
十五万大军,列着整齐的阵型,铺满了整个校场。步卒手持长戟、盾牌,身姿挺拔;骑兵身披甲胄,战马打着响鼻,喷着白气;旌旗遮天蔽日,战鼓之声震彻云霄,军威赫赫,杀气腾腾。
一身金甲的曹操,骑在宝马绝影之上,手持倚天剑,目光扫过全军,高声道:“将士们!吕布逆贼,反复无常,祸乱徐州,勾结袁术,意图谋反!今奉天子诏,率王师,讨伐逆贼!此战,定要踏平下邳,斩杀吕布,安定徐州!凡有功者,赏!临阵脱逃者,斩!”
“杀!杀!杀!”
十五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起了林间无数飞鸟。
曹操手中倚天剑向前一指,厉声下令:“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徐州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中原大地上奔腾向前。
中军队伍之中,曹操骑在马上,望着东方徐州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吕布,你的死期到了。
貂蝉,五年了,我终于要来接你了。
而此时的徐州下邳城,却依旧沉浸在一片纸醉金迷的奢靡之中,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防备。
下邳,是徐州的重镇,地处泗水、沂水交汇处,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两丈,水深三丈,易守难攻。自从吕布从刘备手中夺了徐州,便将治所迁到了下邳,在这里经营了两年之久。
城南的温侯府,是整个下邳城最奢华的府邸。府内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雕梁画栋,一步一景,极尽奢华。后院的暖阁之中,燃着昂贵的龙涎香,袅袅的香烟,缠绕着满室的暖意。
暖阁的窗边,坐着一个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纱衣,乌发如瀑,松松地挽了一个流云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珠翠装饰,却依旧难掩那倾国倾城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肌肤胜雪,哪怕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让满室的春光,都黯然失色。
她,就是貂蝉。
五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在长安未央宫,以连环计搅动天下风云的少女,如今已经二十四岁了。五年的颠沛流离,从长安到关东,从淮南到河内,一路跟着吕布,辗转千里,看遍了乱世的人心险恶,见惯了沙场的尸山血海,她的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与疏离,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化解的疲惫与不安。
她的手中,拿着一卷《诗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翻动。窗外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飘落在窗台上,她的目光,也跟着飘向了窗外,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娘,天凉了,仔细着了风寒。”
贴身侍女青禾,捧着一件狐裘披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给貂蝉披在了肩上,轻声道:“将军回来了,在前厅喝了不少酒,嚷嚷着要见姑娘呢。”
貂蝉听到“将军”二字,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知道了。”
她口中的将军,便是温侯吕布。
这五年,她跟着吕布,从长安出逃,一路颠沛流离。世人都说,她是吕布的爱妾,是温侯府最受宠的女人。吕布对她,确实是掏心掏肺的好。他勇冠三军,是天下闻名的飞将,在沙场上杀人不眨眼,可在她面前,却永远小心翼翼,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当年长安之乱,李傕、郭汜攻破长安,吕布仓皇出逃,连自己的家眷都顾不上,却唯独带着她,杀出了重围。这五年,无论他落魄到什么地步,哪怕是被袁绍追杀,被张杨猜忌,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也从未让她受过半分苦。
她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是感动的。可感动,终究不是爱。
她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当年王允收她为义女,教她歌舞,教她权谋,不是因为怜惜她,而是为了用她的美貌,去离间董卓和吕布,完成连环计。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由不得自己。
她周旋在董卓和吕布之间,每日强颜欢笑,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最终成功诛杀了董卓,成了世人眼中诛灭国贼的功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功臣之名,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不用再做棋子的地方。
她以为,跟着吕布,能得到这样的安稳。可五年过去了,她终究还是失望了。
吕布有万夫不当之勇,是天下第一猛将,可他却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反复无常,听不进忠言,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他今天投这个,明天叛那个,如同丧家之犬,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夺了徐州,有了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却依旧不思进取,整日饮酒作乐,骄奢淫逸,把好好的徐州,弄得乌烟瘴气。
她不止一次地劝过他,让他善待百姓,重用贤才,听陈宫的忠言,稳固徐州的根基,可他从来都听不进去。他总觉得,凭着自己手中的方天画戟,胯下的赤兔马,天下无人能敌,根本不需要什么谋划。
她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大祸临头。
尤其是最近,曹操迎奉天子到许昌,势力越来越大,而吕布却和在淮南意图称帝的袁术勾勾搭搭,联姻结盟,这无疑是引火烧身。她不止一次地劝吕布,不要和袁术走得太近,袁术称帝,乃是谋逆大罪,和他结盟,只会给曹操落下讨伐的口实。可吕布依旧不听,先是答应了和袁术联姻,把女儿送了出去,中途又听了陈珪、陈登父子的话,把女儿追了回来,还把袁术的使者押到许昌斩首,彻底得罪了袁术。
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两面树敌。
貂蝉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无力。她知道,大祸,已经不远了。
“貂蝉!我的美人儿!”
一阵粗犷的大笑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貂蝉的思绪。紧接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锦袍,头戴紫金冠,身高一丈,虎背狼腰,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酒后的醉意,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与凶悍。正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温侯吕奉先。
他大步走到貂蝉面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哈哈大笑道:“我的美人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是不是想我了?”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貂蝉微微蹙眉,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轻声道:“将军,你又喝多了。”
“喝多了?这点酒,算得了什么?”吕布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低头看着怀里的貂蝉,眼中满是痴迷与贪恋。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美人,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像貂蝉这样,让他爱到了骨子里。哪怕是过了五年,他依旧看不够她的眉眼,只要看着她,就算是天塌下来,他都觉得无所谓。
他捏了捏貂蝉的脸颊,笑着道:“美人儿,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刚才陈宫那老东西,还在我耳边唠叨,说什么曹操要出兵打徐州了,让我整军备战,真是扫兴。曹操那阉宦之后,有什么可怕的?我有方天画戟,有赤兔马,还有八千并州铁骑,他敢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貂蝉听到“曹操要出兵徐州”,心脏猛地一缩,抬起头,看着吕布,急声道:“将军,陈宫先生的话,是忠言。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强马壮,如今他要出兵打徐州,必然是做足了准备,将军万万不可轻敌!应该立刻整军备战,听从陈宫先生的谋划,守住徐州才是!”
“哎呀,美人儿,你怎么也跟陈宫那老东西一样,婆婆妈妈的?”吕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曹操有什么好怕的?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我一人一马,挡在虎牢关前,他们数十万大军,都不敢上前一步。曹操那点兵马,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你放心,有我在,下邳固若金汤,曹操打不进来的!”
他说着,一把抱起貂蝉,朝着内室走去,哈哈大笑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美人儿,陪我喝酒去!”
貂蝉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他桀骜不驯、毫不在意的脸,眼底的绝望,越来越深。
她知道,吕布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言。他的骄傲,他的自负,最终会害死他,也会害死这府里所有的人。
而那个即将带兵前来的曹操,她也同样熟悉。当年在长安,她见过曹操,知道这个男人的雄才大略,也知道他的好色与狠辣。他此次出兵,除了徐州,恐怕还有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一想到这里,貂蝉的身体,就忍不住微微发抖。她这一生,已经做了一次棋子,她再也不想,成为第二个男人的棋子,成为他们争夺的战利品。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锦袍的衣襟。
这乱世,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处?
接下来的几日,吕布依旧整日在府中饮酒作乐,对陈宫的劝谏置若罔闻。哪怕是前线的斥候,一次次传来曹操大军逼近的消息,他也依旧不当回事,只下令让彭城的守将坚守,自己却依旧待在下邳,不肯出城。
陈宫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次次闯到温侯府求见吕布,却都被拦在了门外。他站在温侯府的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仰天长叹道:“吾等今日,死无葬身之地矣!”
建安三年十月,曹操率领十五万大军,杀入徐州境内,兵锋直指彭城。彭城守将不敌曹操大军,坚守了不到三日,便城破身死。曹操攻破彭城之后,下令屠城,以震慑徐州守军,随后率领大军,长驱直入,不到十日,便兵临下邳城下,将下邳城,团团围住。
直到这时,吕布才终于慌了神。
他再也没有心思饮酒作乐了,披挂上马,手持方天画戟,带着八千并州铁骑,冲出了城门,想要击退曹操的大军。可他面对的,是曹操麾下的夏侯惇、夏侯渊、徐晃等一众猛将,还有十五万训练有素的大军。
吕布虽然骁勇无双,可双拳难敌四手。他连续冲阵三次,都被曹军硬生生挡了回来,折损了近千骑兵,最终只能狼狈地退回了下邳城,紧闭城门,再也不敢出战。
下邳城外,曹操的大营连绵数十里,将下邳城围得水泄不通。中军大帐之内,曹操看着地图,听着斥候的汇报,得知吕布被堵在了下邳城中,不敢出战,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奉先啊奉先,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有勇无谋。”曹操冷笑一声,对着帐内众人道,“吕布如今龟缩在城中,不敢出战,已是瓮中之鳖。传令下去,四面攻城,日夜不停!我倒要看看,他这下邳城,能守到什么时候!”
“主公,不可。”郭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下邳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吕布麾下的并州军,皆是百战精锐,困兽犹斗,若是强行攻城,我军必然会伤亡惨重。更何况,淮南袁术,虽然与吕布反目,却也唇亡齿寒,若是我军久攻不下,袁术必然会出兵救援,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曹操眉头一皱,道:“奉孝有何妙计?”
郭嘉羽扇一摇,眼中精光一闪,笑道:“下邳城地处泗水、沂水交汇处,如今秋汛已至,河水暴涨。我们只需派兵,掘开河堤,引泗水、沂水之水,淹了下邳城。不出一月,下邳城内,必然粮草断绝,军心大乱,不攻自破。到时候,我们再率军攻城,必能一举破城,生擒吕布,伤亡极小。”
“好计!”曹操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奉孝此计,甚合我意!就按此计行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掘堤淹城之前,先派人给城中传信,告诉城中军民,凡是投降者,既往不咎;凡是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还有,再次传令全军,无论何时,都不得惊扰貂蝉姑娘的居所,违令者,斩!”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第二日,曹操便下令,让夏侯惇、夏侯渊率领两万士兵,前往泗水、沂水上游,掘开河堤。汹涌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顺着地势,朝着下邳城灌了过去。
一夜之间,下邳城就成了一片泽国。
城墙之外,全是齐腰深的洪水,曹军在高处扎营,将下邳城彻底困死。城内的街道,也被洪水淹没,水深过膝,百姓们流离失所,哭嚎声遍地。府库的粮草,被洪水浸泡,渐渐发霉;士兵们泡在冷水里守城,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下邳城内,就已经军心涣散,民怨沸腾。
温侯府内,也早已没了往日的奢华安逸。洪水漫进了府门,前院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只能靠着木板搭建的栈桥通行。暖阁之内,虽然没有被洪水淹没,却也阴冷潮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暖意。
貂蝉坐在窗边,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曹军战鼓声,还有城内百姓的哭嚎声,脸色苍白,指尖冰凉。
吕布坐在她的对面,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脸的颓唐与焦躁,手里紧紧攥着酒壶,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眼中满是血丝,如同被困的野兽,焦躁不安。
这半个月,他不是没想过突围。他多次率领骑兵,想要冲出重围,可城外全是洪水,曹军又防守严密,每次冲出去,都被硬生生打了回来,折损了不少兵马,最终只能退回城中。
陈宫多次给他献计,让他率领一支兵马,出城驻扎在城外,与城内形成掎角之势,两面夹击曹军,可他却听了妻妾的话,怕出城之后,城中生变,再也不肯出城,彻底困死在了这座孤城之中。
“将军,别再喝了。”貂蝉看着他颓废的样子,轻声劝道,“如今城中粮草将尽,军心涣散,你是一军之主,若是你都颓唐了,将士们就更没有指望了。”
吕布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貂蝉,突然怒吼道:“不喝?不喝我能怎么办?!曹操那厮,引河水淹了城,我们被困在这里,冲不出去,守也守不住!除了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他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瓷片碎裂开来。他看着貂蝉,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我吕布,天下第一猛将,有方天画戟,有赤兔马,竟然被曹操那阉宦之后,逼到了这种地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貂蝉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别过头,眼底满是失望。
事到如今,他依旧只想着自己的勇武,不想着如何解决困局,如何安抚军心,如何守住城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陈宫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对着吕布急声道:“主公!大事不好了!侯成、宋宪、魏续那几个叛贼,偷走了赤兔马和方天画戟,绑了我,要开城门投降曹操了!”
“什么?!”
吕布猛地站起身,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了原地。
赤兔马!方天画戟!那是他的命根子!没有了赤兔马和方天画戟,他还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吕奉先吗?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城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城破了!曹军入城了!”
“投降!我们投降了!”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下邳城。
吕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陈宫看着失魂落魄的吕布,仰天长叹一声,泪流满面:“吾等身死,不足为惜!只可惜,大好的徐州,就这么断送在了你的手里!”
貂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中四处奔逃的士兵,还有源源不断涌入城中的曹军,脸上却异常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吕布,轻声道:“将军,事已至此,你快走吧。从后门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吕布抬起头,看着貂蝉,眼中满是愧疚与痛苦。他猛地爬起来,一把抓住貂蝉的手,急声道:“貂蝉,跟我一起走!我带你一起走!就算是死,我也要护着你!”
貂蝉轻轻摇了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他,缓缓道:“将军,你走吧。我不走了。”
“为什么?!”吕布急声嘶吼道,“曹操那厮,此次出兵,就是为了夺徐州,也是为了你!他要是抓到你,绝不会放过你的!跟我走!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貂蝉看着他,眼中终于泛起了泪光。她知道,这个男人,就算是到了穷途末路,心里想的,依旧是护着她。
她轻轻抬手,拂去他脸上的灰尘,轻声道:“将军,这五年,你待我很好,我记在心里。可这乱世,我们终究是逃不掉的。你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用管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士兵的呵斥声。曹军,已经冲到温侯府了。
吕布知道,再也没有时间了。他深深地看了貂蝉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猛地一咬牙,转身朝着后院的后门,冲了出去。
可他刚冲到后门,就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曹军,团团围住。没有了方天画戟,没有了赤兔马,吕布就算再勇猛,也双拳难敌四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曹军团团围住,用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乃温侯吕奉先!你们敢绑我?!”吕布疯狂地挣扎着,怒吼道,可终究无济于事,被士兵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而暖阁之内,貂蝉静静地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闭上了眼睛。
青禾吓得浑身发抖,躲在貂蝉身后,哭着道:“姑娘,曹军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貂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平静道:“别怕。没事的。”
她早就想好了自己的结局。她这一生,颠沛流离,身不由己,做了一辈子的棋子。如今,她再也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再也不想成为枭雄们争夺的战利品。
她缓缓从袖中,拿出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群曹军士兵,手持长刀,冲了进来,看到坐在窗边的貂蝉,瞬间都愣住了。他们早就接到了军令,不得惊扰貂蝉姑娘,看着眼前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一个个都不敢上前,只是守在门口,面面相觑。
紧接着,一个身材不高,却气势慑人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黑色铠甲,脸上带着风尘,一双细眼,锐利如鹰,正是曹操。
他终于来了。
曹操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貂蝉的身上。五年了,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个让他记挂了五年的女子。她比五年前,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哪怕是身处绝境,依旧风骨凛然,如同雪地里的寒梅,清冷孤傲,动人心魄。
曹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士兵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暖阁之中,看着貂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貂蝉姑娘,好久不见。”
貂蝉缓缓抬起头,看着曹操,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也没有丝毫畏惧,淡淡道:“曹司空。”
“姑娘不必害怕。”曹操往前走了两步,放缓了语气,柔声道,“我已经下令,全军上下,不得惊扰姑娘分毫。姑娘在这里,很安全。吕布已被我生擒,下邳城已破,姑娘再也不用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了。”
貂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司空大人,千里迢迢,率领十五万大军,攻打徐州,破了下邳,难道,就是为了来救我吗?”
曹操被她一句话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姑娘快人快语!不错,我出兵徐州,是为了平定江东,稳固后方,更是为了姑娘。当年长安一别,姑娘的风骨,曹某记挂了五年。如今董卓已死,吕布被擒,姑娘的大仇已报,心愿已了。不如随我回许昌,我必以夫人之礼相待,保姑娘一生荣华富贵,安稳度日,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意,眼中满是炙热。他以为,自己开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女子心动。跟着他,总好过跟着吕布,颠沛流离,朝不保夕。
可貂蝉听到他的话,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手中依旧握着那把匕首,一步步走到曹操面前,目光清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曹司空,多谢你的好意。只是,貂蝉这一生,已经做了一次棋子,再也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任何人的战利品了。”
“我当年舍身离间董吕,诛杀国贼,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我跟着吕布五年,他虽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却待我真心实意,护我五年周全。如今他兵败被擒,我岂能独活?”
曹操脸色一变,急声道:“姑娘,你何必如此?吕布反复无常,狼子野心,本就该死,你何必为他殉情?跟着我,我能给你他给不了的安稳,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貂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我想要的,是这乱世终结,是百姓安居乐业,是女子再也不用成为男人争权夺利的棋子。这些,司空大人,你给得了吗?”
曹操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女子,心里装着的,竟然是这样的东西。他以为,她想要的,不过是荣华富贵,安稳度日,却没想到,她的格局,远超自己的想象。
就在曹操愣神的瞬间,貂蝉突然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不要!!”
曹操目眦欲裂,嘶吼一声,猛地冲上前去,想要拦住她,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锋利的匕首,深深刺入了她的心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襦裙,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惨烈而绝美。
“貂蝉!”曹操一把抱住她软倒的身体,声音颤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与痛惜,“你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貂蝉靠在他的怀里,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看着曹操,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轻声道:“司空……这乱世……终究……容不下我……”
“答应我……别再……让女子……做棋子了……”
“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曹操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连连点头。
貂蝉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后,头一歪,彻底没了呼吸。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永远地闭上了。
她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诛杀国贼董卓,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
曹操抱着貂蝉渐渐冰冷的身体,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他赢了,他攻破了下邳,生擒了吕布,拿下了徐州,可他心心念念了五年的女子,却在他的面前,自尽而亡。
他得到了天下,却终究,没能得到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猩红的杀意,厉声嘶吼道:“吕布!!”
半个时辰后,下邳城南门,白门楼。
吕布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曹操的面前。他的身后,还绑着陈宫、高顺、张辽等人。
曹操高坐主位,刘备坐在他的身侧,身后站着关羽、张飞,还有一众文臣武将。曹操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吕布看着曹操,连忙喊道:“明公!你所患的,不过是我吕布。如今我已归顺,明公为大将,我为副将,天下不足定也!明公何不饶我一命?!”
曹操看着他,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备,淡淡道:“玄德,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刘备抬起头,看着吕布,淡淡道:“明公,你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一句话,彻底判了吕布的死刑。
吕布瞬间目眦欲裂,对着刘备怒吼道:“大耳贼!你最是无信!当年我辕门射戟,救了你性命,你今日竟然要置我于死地!”
刘备别过头,不再看他。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厉声下令:“吕布,反复无常,祸乱天下,罪大恶极!拖下去,缢杀!然后枭首示众!”
士兵立刻上前,拖着疯狂嘶吼的吕布,朝着门外走去。吕布的嘶吼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一代飞将,天下第一猛将吕布,就此殒命白门楼,时年三十八岁。
杀了吕布,曹操又看向陈宫,沉声道:“公台,你平生自谓智计有余,如今,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陈宫看着曹操,冷笑道:“吕布不听我言,才会落到这般地步。若是他听我的,未必会被你擒住。”
曹操又道:“你死了,你的老母、妻子儿女,该怎么办?”
陈宫道:“我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的性命,在明公,不在我。”
说完,他不再看曹操,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从容赴死。曹操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最终下令,厚葬陈宫,将他的老母、家眷,接到许昌,好生赡养。
随后,曹操又下令,斩了宁死不降的高顺,收降了张辽。
平定了徐州,斩杀了吕布,收降了张辽,曹操的实力,再次大涨。可他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下令,以夫人之礼,厚葬貂蝉,将她葬在了下邳城外的泗水河畔,墓碑之上,只刻了八个字:汉故貂蝉氏之墓。
下葬那日,曹操亲自来到了墓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秋风卷着泗水的寒气,吹过他的脸颊,他看着墓碑,心中满是空落。他赢了战争,赢了地盘,却终究,输给了这个女子的风骨。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子,从来都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战利品。她有自己的风骨,有自己的坚守,有自己的选择。
这乱世,终究没能困住她的灵魂。
建安三年冬,曹操平定徐州,班师回朝。
他带着收降的张辽,还有吕布的残部,返回了许昌。经此一役,他彻底掌控了徐州、兖州,势力大涨,成为了中原地区最强大的诸侯。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班师回朝之后的曹操,变了。他依旧雄才大略,依旧杀伐果断,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流,再也没有强纳过任何一个人妻。
他的心里,永远留下了一道缺口。那个在白门楼前,自尽而亡的女子,成了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执念。
而此时的北方,邺城。
林渊收到了曹操平定徐州、斩杀吕布、貂蝉自尽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他站在天下舆图前,望着徐州下邳的方向,最终,只是长叹一声。
他知道,曹操平定了徐州,接下来,就要和淮南的袁术,还有荆州的刘表、宛城的张绣开战了。而曹操统一中原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了。
未来,他和曹操之间,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终极对决,已经越来越近了。
窗外,建安三年的冬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整个邺城,也覆盖了千里之外的泗水河畔。
乱世的烽烟,还在继续。而那些在乱世之中,如流星般划过的红颜与英雄,终究,只留下了一段段传说,在史书之中,任由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