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隔着破旧的土墙,呜呜地刮着,像是野兽在低吼,阴冷的风从门缝、窗缝里源源不断地钻进来,裹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扑在洛雪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站在这间狭小的北角单间土坯房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一切,没有半分嫌弃,反倒带着几分淡然的从容。
屋子小得可怜,不过几平米的空间,除了一张摇摇晃晃、缺了一条桌腿的破旧木板床,就只剩下墙角一堆散落的干草,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显得局促。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破了好几个洞,光线昏暗,处处透着破败与寒酸。
换做从前那个娇生惯养的原主,怕是早就哭天抢地,闹着不肯住在这里,可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洛雪,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吃过生活的苦、也见过世间百态的美食博主,这点简陋的环境,根本难不倒她。
既来之,则安之,再破的屋子,收拾一番,也能变成遮风挡雨的小窝。
洛雪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动手收拾。她先是走到门前,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轻轻合上,又从墙角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块,抵在门后,暂时挡住一部分寒风。
随后,她走到破旧的木板床前,伸手轻轻晃了晃,床身立刻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晃得厉害,随时都有可能散架。她蹙眉思索片刻,转身走到屋外,在附近捡了一些粗壮的树枝和石块,回到屋里,用石块将床腿垫稳,又找来坚韧的干草,缠绕在松动的床架上,一番折腾下来,原本摇晃的木板床,总算稳固了不少。
解决了床铺的问题,洛雪又开始清理屋内的灰尘和霉垢。她没有抹布,便干脆从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摆上,撕下一小块干净的布料,蘸着地上少许的尘土,一点点擦拭着土墙和床板,将那些发霉的污渍、堆积的灰尘,一一清理干净。
她动作利落,神情专注,纤细的身影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忙碌,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偶尔被风吹起,拂过她绝美的脸颊,明明是做着粗笨的活计,却依旧美得像一幅画,清冷又温婉。
忙碌间隙,洛雪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喘了口气,感受着屋内渐渐变得清爽,心底也踏实了几分。
她靠在稳固好的床边,抬眼望向隔壁的方向,透过破旧的窗缝,能隐约看到裴煜三人忙碌的身影,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万千心事,在心底悄然翻涌。
方才她对着裴煜说出“各过各的、互不打扰”那番话,看似决绝清冷,实则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裴煜如今落得这般流放落魄的境地,究其根源,就是她的父亲洛丞相,与皇后联手构陷,一手造成的。
洛家,是裴煜实打实的仇人。
而她,是仇人的女儿。
即便她不是原主,即便这一切与她无关,可她顶着洛丞相女儿的身份,这层血脉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裴煜心中,对洛家、对原主,定然积满了怨恨与厌恶,想要一下子改变他对自己的看法,根本不可能,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让他更加反感。
帅哥要慢慢来,急不得。
洛雪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坚定的笑意。
她可不是那个愚钝蛮横、只会拖后腿的原主,她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洛雪,是独立清醒、敢爱敢恨的现代女性。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帅哥谁不爱?更何况,裴煜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明媒正娶的老公。
裴煜容貌俊美绝伦,身姿挺拔,腹黑深情,又有战神风骨,即便落难,也依旧耀眼夺目,这样的男人,很难不让人心动。
从穿越过来,第一次见到裴煜的时候,她就动了心思。不然,她也不会一路咬牙减肥,拼命蜕变,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能配得上他,能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只是,她清楚两人之间隔着的血海深仇,清楚他对洛家的恨意,所以才刻意摆出疏离清冷的姿态,划清界限,不给他压力,也不让自己陷入尴尬。
她有的是耐心,一点点用行动,一点点用真心,慢慢消除他对自己的偏见,慢慢改变他对自己的看法,慢慢走进他的心里。
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同在这岭北苦寒之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她就不信,凭借她的魅力和真心,捂不热这块冰山。
想通这些,洛雪心底的郁结一扫而空,眼神越发清亮坚定,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
她不再多想,继续收拾屋子,将墙角的干草整理干净,铺在木板床上,当作简易的床垫,又悄悄意念一动,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一床柔软干净的薄棉被——这是当初她从煜王府里收来的,质地柔软,保暖性极好,在这阴冷的土坯房里,刚好能派上用场。
将薄被平整地铺在干草上,原本破旧冰冷的床铺,瞬间变得温暖舒适起来,成了这小屋里唯一的温馨。
紧接着,她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陶土碗、一双木筷,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一一摆放好,狭小的屋子,经过她一番细心收拾,虽然依旧简陋,却变得整洁温馨,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破败霉气,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收拾完一切,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北风刮得更凶,屋内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奔波了一整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一股强烈的饥饿感席卷而来。
洛雪揉了揉空空的肚子,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终于可以好好做顿晚饭,犒劳一下自己了。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门窗,确定无人留意,又将房门紧紧关好,用石块抵死,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这才放下心来。
这里是岭北,周遭都是陌生的百姓和衙役,她的系统空间是最大的秘密,绝不能暴露,每次从空间取东西,都必须万分谨慎。
一切准备妥当,洛雪集中意念,沟通系统空间,开始挑选今晚的食材。
空间里依旧满满当当,粮食、蔬菜、肉类、厨具一应俱全,新鲜的食材被空间妥善保存,依旧鲜嫩如初。
考虑到这岭北苦寒,需要吃点暖和的垫肚子,又不能太过张扬,洛雪没有挑选肉类,只是取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白米,几颗饱满的青菜,还有两枚圆润的鸡蛋,另外还取出一个小巧的砂锅、一小盒打火石和一些干柴。
这些东西分量不大,不起眼,即便是偶尔被人看到,也只会以为是她路上偷偷藏起来的,不会起疑。
洛雪将食材和工具放在地上,又在屋子角落,用土块简单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将干柴点燃,火苗缓缓升起,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将白米淘洗干净,放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放在简易灶上慢慢熬煮,小火慢炖。白米的清香,渐渐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醇厚诱人,勾人食欲。
等到米粥熬得软糯粘稠,她又将青菜洗净切碎,打入鸡蛋,搅拌均匀,倒入米粥中,简单调味,一锅清淡却又鲜香四溢的青菜鸡蛋粥,就此完成。
没有油腻,没有繁复的调料,却保留了食材最本真的鲜味,香气浓郁,暖身又养胃,在这寒冷的夜晚,格外诱人。
闻着这熟悉的美食香气,洛雪的心情越发愉悦,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她正准备盛出一碗,慢慢享用,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隔壁裴煜三人的身影。
裴煜,司夜,青寒。
三个大男人,一路奔波赶路,抵达这岭北苦寒之地,又被刻意刁难,住处比她这边好不了多少,而且官府下令,要他们自力更生,没有粮食,没有物资,今晚,他们怕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只能啃着干涩的粗粮干粮,甚至饿肚子。
裴煜一身傲骨,即便落难,也绝不会轻易向人低头,司夜和青寒更是忠心耿耿,即便饥饿,也会优先顾着裴煜。
想到这里,洛雪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她抿了抿唇,心底暗自思量。
虽说她打算慢慢来,不急于一时,可眼下,他们同在异乡为异客,同在这苦寒之地受苦,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肚子。
更何况,裴煜是她名义上的老公,是她看上的男人,她怎么舍得让他挨饿。
罢了罢了,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举手之劳,就当是拉近关系,慢慢改变他对自己看法的第一步。
洛雪打定主意,眼底闪过一丝温柔,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更多的白米、青菜和鸡蛋,又拿出一个稍大一些的陶锅,重新添柴加火,开始为裴煜三人,也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粥。
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火苗映在她绝美的脸庞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晕,满是人间烟火气。
她特意多放了些米,将粥熬得更加浓稠软糯,分量十足,足够三个大男人吃饱。
很快,两锅鲜香四溢的青菜鸡蛋粥,都已熬煮完成。
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米香和蛋香,鲜香扑鼻,勾人食欲,与屋外的苦寒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洛雪先给自己盛了一碗小粥,端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暖到心底。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软糯鲜香,暖胃又暖心,一天的疲惫,都在这碗热粥里,渐渐消散。
解决完自己的晚饭,洛雪将另一大锅温热的青菜鸡蛋粥,小心翼翼地盛进一个干净的陶盆里,盖好盖子,牢牢抱在怀里,仔细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掩盖住粥的香气,然后轻轻移开抵门的石块,缓缓打开房门。
北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她长发飞扬,衣衫微动,她抱紧怀里的陶盆,抬眼看向隔壁的屋子。
隔壁的房门虚掩着,屋内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想来是没有火种,也没有粮食,只能在黑暗中饿着肚子歇息。
洛雪深吸一口气,抱着陶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破旧的房门。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瞬间传来一阵警惕的动静,紧接着,房门被缓缓拉开,裴煜那张俊美冷冽的脸庞,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中,深邃的眼眸,带着几分警惕与讶异,直直落在洛雪身上。
看到抱着陶盆、站在门口的洛雪,裴煜明显愣了一下,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白日里,她才那般决绝,说出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的话,此刻夜色已深,她却突然出现在这里,着实让他意外。
司夜和青寒也连忙起身,凑了过来,看到洛雪,眼中同样满是诧异。
洛雪迎着裴煜深邃的目光,神色平静淡然,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没有丝毫局促,径直将怀里抱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陶盆,递到他面前,开口,声音温婉轻柔,在这寒夜里,格外动听:
“我刚熬了点粥,分量太多,我一个人喝不完,扔了可惜,你们三个,将就着吃点。”
她没有说自己是特意为他们熬的,只是找了一个轻描淡写的理由,顾及着他的骄傲,也不让自己显得刻意。
话音落下,一股浓郁诱人的粥香,从陶盆中飘散出来,瞬间弥漫在空气中,钻入裴煜三人的鼻腔。
这鲜香浓郁的味道,是他们这半年来,从未闻过的,与干涩粗糙的干粮,有着天壤之别,那是热粥独有的、温暖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裴煜低头,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浓稠米粥,看着洛雪冻得微微泛红的指尖,再抬头看向她清冷绝美的脸庞,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讶异,震撼,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与暖意。
白日里那般疏离决绝,此刻却在他们饥寒交迫之时,送来这一锅热粥,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心思,有着怎样的心思?
他看着洛雪清澈坦荡的眼眸,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眼神,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一锅温热的粥,悄悄融化了一丝,泛起阵阵暖意。
司夜和青寒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米粥,又看了看洛雪,满脸的不可思议,心底满是感动。
他们早已饥肠辘辘,本以为今晚只能饿肚子,没想到,王妃竟然送来了热粥!
洛雪没有在意他们复杂的目光,将陶盆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淡淡开口:“拿着吧,不必多想,只是不想浪费粮食。”
说罢,她不等裴煜回应,放下陶盆,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身姿纤细,步伐轻盈,没有丝毫留恋,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北风扬起她的长发,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回到自己的小屋,轻轻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裴煜站在原地,抱着怀里还在发烫的陶盆,温热的温度透过陶土,传至他的掌心,一路暖到心底。
他低头,看着眼前鲜香浓稠的热粥,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再看向洛雪紧闭的房门,深邃的眼眸中,暗流涌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心底,那个清冷独立、又格外温柔的身影,越发清晰,越发让他捉摸不透,也越发,让他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