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惊寒的日常很规律。
早上教沈夜练剑,下午研究屏蔽阵的改良,晚上盯着藏经阁的方向看有没有异常。
碎片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发出过共鸣。
封言之说到做到,主动找萧洺商量配合的事。
林惊寒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知道萧洺来借剑典残卷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
“他不愿意配合。”萧洺把话撂下就走了。
林惊寒没追上去问。
封言之这个人太擅长把简单的事复杂化,八成是用错了方法。
她打算等大比前三天再亲自操练这三个徒弟,现在不急。
第五天晚上,林惊寒正在研究阵纹,洞府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个人的脚步声太重了,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萧洺站在门外,白衣被夜风吹得翻飞。
他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来。”林惊寒说。
萧洺走进洞府,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石桌前。
他的目光在洞府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惊寒脸上。
“密室的事,宗主查到了什么?”他问。
林惊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天从密室出来之后,他们俩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萧洺拿了剑典残卷,林惊寒拿了碎片,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禁制被触发了,但没查出是谁。”林惊寒说,“苏昀在负责查。”
“苏昀。”萧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林惊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认识他?”
“不认识。”萧洺说,“但他来找过我。”
林惊寒放下手里的刻阵笔,坐直了身体。
苏昀去找萧洺了。
为什么?
因为萧洺的洞府离藏经阁也近,还是因为苏昀在怀疑什么?
“他问你什么了?”林惊寒问。
“问我那晚在哪里。”萧洺说,“我说在修炼。他又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说没有,然后他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林惊寒不太信。
苏昀不是那种问两句就放弃的人。
“他没问你别的?”
萧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
林惊寒靠在石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苏昀果然在怀疑她。
不,不一定是怀疑,可能只是广撒网,每个人都问问。
但专门问萧洺关于她的异常,这就有意思了。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我说没有。”萧洺顿了顿,“你确实没有异常。”
林惊寒笑了一下。
萧洺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
“没有异常”的意思是,你本来就不正常,所以没什么好异常的。
“多谢。”她说。
萧洺没有接话,转身要走。
“萧洺。”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大比的时候,封言之让你做什么,你不用听。”林惊寒说,“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赢了就行。”
萧洺沉默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走了。
洞府门关上,林惊寒一个人坐着,手指还在桌面上敲。苏昀在查,而且查得很仔细。
他去找萧洺,接下来可能还会去找封言之和沈夜。
封言之那边她不担心,那个人精得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比谁都清楚。
沈夜她就有点拿不准了,那孩子太老实,万一苏昀套他的话……
林惊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刻阵笔,在掌心补了两笔屏蔽阵的纹路。
碎片的灵气波动被压得更低了,低到连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第二天一早,林惊寒去了沈夜的石屋。
石屋的门没关,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夜盘腿坐在木板床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灵力在他周身缓慢地流转。
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一些,瘦削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
林惊寒没有打扰他,转身要走,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沈夜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师尊。”他跳下床,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练得不错。”林惊寒说,“出来说话。”
沈夜跟着她走到石屋外面,晨光很亮,他眯着眼睛看林惊寒,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昨天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林惊寒问。
沈夜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说是丹峰的长老。他问了我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问我晚上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问我师尊最近有没有去哪里,还问我……”沈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问我那碗药的事。”
林惊寒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怎么回答的?”
沈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我说药的事我不知道。师尊最近都在洞府里,没有去哪里。晚上的声音我没听到,因为我睡得很沉。”
林惊寒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不自觉攥紧的拳头,看着晨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他在撒谎。
这个被原主打骂了三年、从不敢说半个不字的孩子,在丹峰长老面前,替她撒了谎。
“沈夜。”林惊寒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沈夜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查出来你在撒谎,你会有什么下场?”
沈夜抿了抿嘴唇,声音有点哑:“知道,逐出师门,废去修为。”
“那你还替他撒谎?”
“弟子不是在替师尊撒谎。”沈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弟子只是说了实话。师尊最近确实都在洞府里,弟子的觉确实睡得很沉。至于那碗药……弟子是真的不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只是没有说出全部。
这就是最高明的谎言。
用真话编织成一道墙,把真相挡在后面。
林惊寒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忽然觉得原书里写的那个魔界至尊,早就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埋下了种子。
不是天生的恶,是被逼出来的聪明。
“以后苏昀再来找你,”林惊寒说,“你就说不知道。什么都说不知道,听懂了?”
沈夜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惊寒转身要走,沈夜忽然叫住了她。
“师尊。”
她回头。
沈夜站在晨光里,逆光让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师尊那天让弟子喝药,弟子知道为什么。”他说,“师尊不是真的要弟子喝,师尊是要弟子看清楚那碗药是什么。弟子看清楚了。”
林惊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洞府的路上,林惊寒走得很慢。
山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掌心里的碎片贴着她的皮肤,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脏。
她想起原书里沈夜的结局。
他成为魔界至尊,把原主困在九幽炼狱三百年。
那个结局的起因,在原主的一次暴怒中,打断了沈夜的腿,扔下了山崖。
沈夜没有死,他在山崖底下躺了七天七夜,靠吃野草和虫子活了下来。
最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救不了命,只有力量可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对任何人低过头。
但今天他低下头,替她撒了一个谎。
林惊寒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
几只灵鹤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更像是在叹息。
“沈夜啊沈夜,”她对着空气说,“你可别走原书的老路。”
没有人回答她。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散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改变了的东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