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寒端着药碗,没喝。
她看了一眼碗里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一眼面前垂着头的沈夜。
少年跪在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姿态卑微得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过来。”林惊寒说。
沈夜往前膝行了两步,依然低着头。
林惊寒把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喝了。”
沈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敢置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师……师尊,这是您的药,弟子不敢……”
“我让你喝。”林惊寒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药碗稳稳地端在手里,纹丝不动。
沈夜的脸色白了。
他的目光在那碗药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师尊饶命!弟子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师尊责罚,但这药是给师尊补身子的,弟子卑微之躯,万不敢……”
“不敢?”林惊寒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你熬了这么久的药,每一碗都是你自己亲手熬的,药材是什么样子,药汁该是什么颜色,你比谁都清楚。”
沈夜的磕头的动作停了。
“喝了。”林惊寒把碗又往前递了递,碗沿几乎碰到了沈夜的额头。
少年的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跪在地上,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额头上还沾着磕头时蹭上的灰。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师尊,弟、弟子真的不敢……”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林惊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发怒,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胆寒。
因为你不确定她在想什么,不确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沈夜又磕了三个头,一个比一个响,额头上很快渗出了血丝。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师尊,弟子知错,弟子真的知错,求师尊开恩,弟子再也不敢了,求师尊……”
林惊寒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一遍遍地磕头,一遍遍地求饶,眼泪混着灰尘糊了满脸,狼狈得不像话。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沈夜磕头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惊寒才开口。
“抬起头来。”
沈夜浑身一颤,慢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上青紫一片,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把那张本就瘦削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他的眼睛通红,眼底是深深的恐惧和绝望,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幼兽,明知跑不掉,却还是在拼命地发抖。
林惊寒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端着药碗走到洞府角落的一盆灵植前。
那盆灵植是原主随手种的,叫什么名字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长势一直不错,叶片翠绿欲滴,灵气充沛。
药碗倾斜,漆黑的药汁缓缓浇在了灵植的根部。
嘶——
一股白烟冒了起来。
翠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卷曲、发黄、枯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一样。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盆原本生机勃勃的灵植就变成了一摊枯黄发黑的残骸,连盆里的泥土都泛出了诡异的灰黑色。
沈夜跪在原地,看着那盆灵植的变化,脸色白得像纸。
林惊寒转过身,把空碗随手一抛。
瓷碗摔在沈夜面前的地面上,碎裂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碎片弹跳了几下,其中一片擦过沈夜的手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下不为例。”
说完,林惊寒绕过地上的碎瓷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洞府。
沈夜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洞府里,面前是碎成几片的药碗和一盆枯萎的灵植。
他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她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追问是谁让他这么做的。
她只是让他喝那碗药,然后把药倒给了那盆灵植。
沈夜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道被碎瓷片划出的血痕,血珠慢慢渗出来,沿着手背的纹路缓缓流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以前从不关心灵植的死活,那盆灵植种在那里大半年了,她连水都没浇过一次。
但今天,她精准地知道那盆灵植在那里,精准地知道用它来试药。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沈夜闭上了眼睛。
洞府外,林惊寒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山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她面无表情,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逼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喝毒药这种事,她上辈子想都没想过。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必须这么做。
不是因为她想当恶人,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不引起怀疑的理由,来停止喝那碗药。
原主喝了那么久的“补药”,突然不喝了,总要有个说法。
而她今天的行为,恰好给出了这个说法:她发现了药有问题,她震怒了,她惩罚了熬药的沈夜,所以她不喝这碗药了。
合情合理,没有人会怀疑。
至于沈夜……林惊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知道沈夜是被逼的。
一个被原主当牛马使唤的小徒弟,根本没有拒绝封言之的能力。
但知道归知道,她不能表现出来。
在原主的人设里,她不会心疼沈夜,不会体谅沈夜的苦衷,她只会觉得沈夜该死。
所以她把药倒在了灵植上,摔了碗,说了那句“下不为例”。
这句话不是说给沈夜听的,是说给暗处那双眼睛听的。
林惊寒抬起头,看了一眼孤峰东侧的方向。
那里是炼丹房,封言之此刻应该正站在丹炉前,一边炼丹一边等着沈夜的消息。
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消息很快就会传过去:师尊发现了药有问题,但没有深究,只罚了沈夜。
封言之会怎么想?
他会松一口气,因为师尊没有追查到他头上。
但同时他也会疑惑,师尊以前那么蠢,怎么突然就发现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提醒她?
疑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恨意是蚀骨的毒药,他们这样算计,她一点也不意外。
当然,她对原主的做法并无异议,原主是很坏,但这些是她自愿的吗?
还不是创作者一句话就轻飘飘改写了原主的命运,如今还要她穿进来才能打破。
所以,她的穿越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林惊寒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
山风拂面,带着灵草和泥土的清香,远处群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她得去一趟藏经阁。
男主秦九渊的闭关密室就在藏经阁地下,那块上古神器的碎片,她得想办法拿到手。
不是为了抢夺气运,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在这个处处是坑的修仙世界里,多一张底牌,就多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