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运动会当天，天阴沉沉的，风裹着凉意刮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全校师生都挤在看台上，人声鼎沸，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到处都是兴奋的喧闹声。我和林薇薇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进场就开始搜寻那个身影。

很快，我就在跑道旁看见了沈知洲。

他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衬得肩宽腿长，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周围围着几个男生，他正微微弯腰做热身，侧脸线条利落，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能轻易吸引全场大半目光。

看台上不少女生都在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欢。

我攥着手里的温水，指尖微微发凉。

今天他有百米、四百米，还有压轴的篮球接力。每一项，都是全场焦点。

很快，百米赛跑开始检录。

沈知洲走到起跑线，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丝毫紧张。发令枪一响，他像一道黑影猛地窜出去，步伐又快又稳，短短几秒就把所有人甩在身后。

看台上瞬间炸开尖叫。

“沈知洲！好帅啊——”

我坐在人群里，心口跟着他奔跑的节奏轻轻跳着。

阳光下的他，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也遥远得让人不敢靠近。

毫无悬念，他拿了第一。

冲线之后，立刻有人围上去，有男生勾着他肩膀庆祝，也有女生红着脸想递水，都被他身边的朋友笑着挡开。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侧脸冷硬，对周围的热情始终保持着距离。

林薇薇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看见没，刚才隔壁校花在边上等半天，水都没送出去。”

我“嗯”了一声，低下头，心口莫名有点发闷。

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冷漠、疏离，一视同仁地推开。

可越是这样，我越清楚，我和那些喜欢他的女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中午休息，我不想挤在人堆里，拿着面包独自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

一抬头，就看见沈知洲和一群男生坐在篮球架下。他微微仰头靠着栏杆，指尖转着矿泉水瓶，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慵懒。

我就那样远远看着，一口面包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

没过多久，那个隔壁校花又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瓶包装精致的水，站在他面前，脸颊通红，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我的心猛地一提，手指死死攥紧了面包袋，指节泛白。

我看见沈知洲抬了抬眼，眼神平淡无波，嘴唇轻动，说了几句什么。校花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难堪地低下头，转身跑了。

起哄声立刻响起。

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随手把空瓶丢进垃圾桶，继续和朋友说笑。

我站在树后，心口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酸了。

原来，他的冷漠，真的公平到残忍。

下午的四百米，他依旧轻松夺冠。

等到最后篮球接力的时候，天开始飘起细雨，地面慢慢变得湿滑。

场上气氛热烈到极点，双方比分咬得极紧。

沈知洲持球，快速突破，起跳，准备上篮。

就在这时，对方球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他脚下一滑，重心失控，重重摔在湿滑的场地上。

全场瞬间一静，紧接着一片惊呼。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猛地站起身，想都没想就往场边冲。

可刚跑几步，我就僵住了。

老师、同学、无数担心他的人，已经一窝蜂围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团团围住。

我挤不进去，也没有资格挤进去。

我只能站在人群外面，心慌意乱地望着里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疼。

没多久，人群散开。

沈知洲被人扶着走到场边长椅上坐下，裤膝盖擦破了一大块，渗出血丝，沾着泥水，看着就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头看着伤口，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口袋里正好有几片创可贴，是早上妈妈硬塞给我的。

指尖攥着那薄薄的几片，几乎要被我捏变形。

我想走过去，想递给他，想开口问一句“疼不疼”。

脚步抬了好几次，却始终迈不出去。

我算什么呢？

一个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的同学，一个只会偷偷躲在远处看他的暗恋者。

我的靠近，只会让他觉得多余，甚至厌烦吧。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的朋友已经拿着医药箱跑了过去，蹲下身帮他清理伤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缓缓松开手。

创可贴被掌心的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看台上的欢呼、喧闹、掌声，一瞬间都变得遥远模糊。

我终于认清了那个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

我连关心他的资格，都没有。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背影融进微凉的雨雾里。

他依旧是我登不上的洲，

我依旧是挣不脱他的缚。

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卑微的暗恋，在这一刻，又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记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