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被洗得发蓝,风里带着香樟叶的湿气。
我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我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沈知洲已经在了。
他单手支着额头,安静地看着书,晨光斜斜落在他侧脸,把睫毛映得格外清晰。平日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在柔光里淡了许多,多了一点少年人难得的温顺。
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拍。
我飞快收回视线,低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时,指尖都有些发紧。
同桌林薇薇一坐下就凑过来,小声打量我:“昨晚淋那么大雨,没感冒?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我轻轻摇头,翻开课本掩饰慌乱,“可能有点热。”
其实是一整夜没睡好,闭上眼就是昨天他坐在车里,淡淡扫过我的那一眼。
凉薄,陌生,不留一丝余地。
“对了,”林薇薇忽然想起什么,胳膊肘撞了撞我,“班长刚说,这周运动会要报项目,你报不报?”
运动会。
我下意识又往沈知洲的方向瞥了一眼。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是整个操场的中心。短跑、篮球、接力,只要他上场,看台上永远围满女生,尖叫能掀翻屋顶。而我,永远是挤在人群里,连大声喊他名字都不敢的那一个。
“我体育不好,就算了。”我低声说。
林薇薇了然一笑,也跟着看了一眼沈知洲,没再打趣,只道:“行,那我陪你一起当观众。”
我点点头,把注意力强行按在课本上,可那些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一整个早自习,我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他坐姿端正,翻书动作轻缓,连握笔的姿势都好看得让人分心。
我心里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围着他转,不能再把自己困在一段没有回应的喜欢里。
可身体比理智诚实。
他抬一次头,我会慌;他和旁人说一句话,我会忍不住去听;他轻轻皱一下眉,我都会莫名跟着紧张。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把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放大成了自己的全世界。
课间操铃声响起,人群涌出门外。
我跟在林薇薇身后慢慢走,远远看着沈知洲和几个男生走在前面,身形挺拔,走在一起格外惹眼。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小声议论,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心动。
他天生就该站在光亮里。
操场上各班列队,广播里的音乐节奏强烈。我站在队伍里,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精准落在沈知洲身上。他做着操,动作利落不敷衍,即便在千人一面的队列里,依旧显眼。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我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执念,拉得更长。
散队时人群拥挤,推推搡搡。
我被旁边的人猛地一撞,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我下意识闭上眼,等着摔倒在地的疼痛。
可下一秒,一只手稳稳扣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恰好将我稳住。
一股清清淡淡的皂角香,裹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瞬间将我笼罩。
我僵在原地,缓缓睁开眼。
沈知洲就站在我面前。
他垂着眼看我,眉头微蹙,像是被打扰了般不耐,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淡漠,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我的大脑瞬间空白。
心跳像要撞破胸膛,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烫到脖颈。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我浑身发麻。
“谢、谢谢……”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再看他一眼。
沈知洲没说话。
只淡淡松开手,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片刻停留。
仿佛刚才扶我的那一下,不过是随手拨开了一个挡路的东西。
他的背影挺拔疏离,很快汇入人群,再也看不见。
我站在原地,胳膊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触碰的触感,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晚!你没事吧?”林薇薇连忙跑过来扶住我,一脸震惊,“刚才是沈知洲扶了你?!”
我回过神,勉强稳住心神:“嗯。”
“我的天,”林薇薇声音都拔高了一点,又连忙压低,“你知不知道,上次有个女生在他旁边差点摔倒,他直接绕开走了,看都没看一眼!”
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心底有一丝微小到可耻的悸动,悄悄冒了出来。
可转瞬就被理智掐灭。
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是恰巧碰到,不过是他一时的教养使然。
什么都代表不了。
我和他之间,依旧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依旧是那个,连被他多看一眼都不配的苏晚。
回到教室坐下,我久久无法平静。
一抬头,又看见沈知洲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放学铃声响起时,我看着他被朋友簇拥着离开,依旧没有朝我这边看过一眼。
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也把我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孤单又漫长。
原来,那场意外的搀扶,不过是我无望暗恋里,一闪而逝的微光。
而我,依旧被困在那座名为沈知洲的孤岛上。
四面汪洋,无舟可渡。
他是我的洲,踏不进;
他是我的缚,挣不脱。
这一生,大概都要困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心动里,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