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透时,连绵了整夜的雨终于歇了,云层缝隙里漏出几缕浅淡的天光,洒在急诊楼的玻璃窗上,驱散了些许深夜的寒凉。
ICU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规律,经过一夜的观察,伤者各项生命体征彻底稳住,体内出血得到控制,意识也渐渐开始恢复。
护士定时查房时,发现伤者指尖微动,连忙上前查看,确认人即将清醒,立刻快步去找主治医生左奇函。
彼时左奇函刚结束一台急诊小手术,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眼底带着一丝通宵值班的疲惫,却依旧神情利落。
听闻伤者苏醒,他当即放下手里的水杯,跟着护士往ICU走,边走边询问最新的体征数据,专业严谨,容不得半点马虎。
ICU外,杨博文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警服上的褶皱还未抚平,一夜未眠让他唇色有些泛白,却始终没有半分懈怠。
张函瑞抱着伤情报告,陪在一旁,强打着精神,两人都在等伤者清醒的消息。
“杨队,伤者好像醒了!”
张函瑞眼尖,看见ICU内护士忙碌的身影,立刻小声提醒杨博文,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杨博文抬眼望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站直身子,准备等医生确认情况后,第一时间开展问询。
左奇函进入ICU,仔细检查了伤者的瞳孔、意识状态,又翻看了各项检查数据,确认伤者已经完全清醒,且身体状态可以承受简短交流,才沉声交代后续护理注意事项,反复叮嘱家属不可过度刺激病人,饮食、用药务必严格遵照医嘱。
一切交代妥当,他转身准备走出ICU,打算告知门外警员可以进行简短问话,同时重申问询时长必须严格控制。
刚迈出ICU大门,身后的护士匆匆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术后注意事项清单,笑着开口,声音清亮又自然,恰好落入在场几人耳中:
“杨队,左医生又来了,说是还有几项术后禁忌,得跟警方再叮嘱一遍,避免问话时触碰到影响伤者恢复的事项。”
一句话落下,空气骤然静了半秒。
左奇函脚步一顿,背对着杨博文的身影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杨博文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看向左奇函,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却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下,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疏离的模样。
张函瑞站在一旁,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只是连忙上前一步,礼貌开口:
“辛苦左医生,麻烦您交代,我们一定注意。”
左奇函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淡漠,眼神掠过杨博文,最终落在张函瑞身上,语气平淡公事,一字一句清晰叮嘱:
“伤者术后身体依旧虚弱,问话尽量控制在十分钟内,不要问过于刺激、引发情绪波动的问题,若伤者出现心慌、乏力等情况,必须立刻停止,有任何突发状况,第一时间叫医护人员。”
他的叮嘱条理清晰,全然是医生对病人的负责,对警务工作的配合,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在杨博文身上多做停留。
“明白,我们会严格遵照医嘱。”
杨博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语气客气而疏离,
“多谢左医生。”
“职责所在。”
左奇函淡淡回应,四个字,彻底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再无多余话语。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再多看杨博文一眼,转身便朝着急诊诊室走去,身姿挺拔,步履平稳,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多余的对视,没有多余的交流,仅有几句公事公办的对话,加上那一句无心的书名,便再无交集。
杨博文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身旁那杯早已凉透的姜茶,还静静放在长椅上,如同两人之间的关系,温热褪去,只剩无言的沉默。
“杨队,我们可以进去问话了。”
张函瑞的声音拉回杨博文的思绪。
他收敛所有心神,眼底重新凝聚起刑警的冷冽与专注,点了点头:
“走,务必问清凶手的体貌特征、逃跑方向,一字不落记下来。”
说完,他率先跟着护士走进ICU,将方才那一瞬间的心绪波动,彻底藏进心底深处。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已然到来,而他和左奇函的纠葛,才刚刚在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里,缓缓铺开。
那句无心的“杨队,左医生又来了”,像一颗细小的石子,在两人平静的表象下,投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涟漪,等待着日后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