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疏桐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她把合同递给助理,没多说什么,径直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也没做什么事,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文件打开又合上,水杯端起来没喝就搁回去了。
窗外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深蓝。
六点半的时候她收拾东西下楼。
司机把车开出来,夏疏桐报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车开到离公寓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堵住了,晚高峰的车流一动不动。
“夏总,可能要等一会儿。”司机说。
“嗯,”夏疏桐睁开眼,“我走过去,你先回吧。”
她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巴黎傍晚风吹过来不凉不热,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懒得理。
拐过一条街的时候,她余光扫见巷子里有一点暖黄色的光。
是一家酒吧。
门面不大,装修是那种老式的复古风格,木头门框被岁月磨得有些掉渣。
夏疏桐站在巷口看了两秒,莫名其妙的,就拐了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正懒懒地擦着一只酒杯,动作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招待任何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听见铃铛响,她抬了一下眼。擦杯子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惊讶。
但女人很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酒杯放下,直起身,冲夏疏桐微微点了一下头。
“坐哪儿都行。”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天生就这样。
夏疏桐没多看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点了杯威士忌,独自喝着。
威士忌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点灼烧感,从胃里慢慢往上返。
夏疏桐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进来。大概是这间酒吧看起来跟她现在的心情差不多——昏昏沉沉的,半明半暗的,不想被人看见,又不想一个人待着。
思绪飘着飘着,又飘到了从前。
初一那年,那是夏疏桐第一次见到季岚。
那时夏疏桐十三岁,季岚也十三岁。
班主任排座位,把她们排成了同桌。
夏疏桐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生——扎着低马尾,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像一尊雕塑。
当时夏疏桐还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夏疏桐。”
季岚淡淡看了夏疏桐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夏疏桐当时就想着,这人咋这么高冷,真能装。
夏疏桐话多,上课接老师的话茬,下课跟前后桌聊得热火朝天,转过头想跟同桌分享,季岚要么“嗯”一声,要么根本不抬头。
夏疏桐嫌她装高冷,季岚嫌她话多扰清静。
但后来的日子,两个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谁看谁都不顺眼。
她俩几乎不怎么聊天,唯一的交流方式是划“三八线”——季岚的胳膊肘过了线,夏疏桐就用笔帽戳她一下;夏疏桐的书堆到了季岚那边,季岚就面无表情地给她推回去。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
说来也怪,她们从初中到大学,一直在同一个学校。
夏疏桐当时想,每次都能跟她碰见,真是阴魂不散,太可怕了。
初三那年暑假,夏疏桐的父母离婚了。
她爸婚内出轨,小三上位,她妈没能力抚养她,抚养权自然落在她爸手里。
法院判下来的那天晚上,夏疏桐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不想待在那个房子里,不想看见她爸那张脸,更不想看见那个陌生的女人坐在她妈的位置上。
那个家,从今天起,不,从判决落笔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家,不再是夏疏桐的家了。
夏疏桐走啊走,走到双腿发软,走到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才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来。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不管丢不丢人。
夏疏桐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拽出去。
她妈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连头没有回头。1
我靠,怎么这么恶心?
夏疏桐想不明白。明明是她爸出轨,是她爸做错了事,为什么妈妈却要走,留着她一个人,面对那两个恶心的畜牲!
可没有人能回答她。
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蝉鸣,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黏糊糊的,像怎么都甩不掉的悲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T恤,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里,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耳根,爬到她以为已经哭干了的眼眶里。
夏疏桐终于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她看见一张脸。
季岚。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季岚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破天荒地有了活人的神色——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眼神里有夏疏桐从没见过的、笨拙的不知所措。
风刚好吹过来,把季岚散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夏疏桐的脸颊。
又痒又麻。
那股痒从脸颊蔓延到耳垂,从耳垂蔓延到后颈,再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最后钻进了心脏里。
夏疏桐才十五岁,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季岚安慰她时,那种感觉,足以让她溺毙其中。
那一年她十五岁,季岚也十五岁。
回忆戛然而止。夏疏桐回过神来,手里的杯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
夏疏桐又点了一杯。
调酒师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倒了威士忌,加了冰,推过来。
夏疏桐单手撑着脑袋,指尖搭在杯沿上,冰块已经化了一半,酒液被稀释得有些寡淡,她也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其实已经喝得有些昏昏沉沉了。但脑子偏偏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清醒,那些她平时不愿意想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到现在夏疏桐都说不上来,自己对季岚现在到底算什么——是不甘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甘。
恨。
都不太像,但又都沾了一点边。
夏疏桐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冰块撞在牙齿上,硌得她皱了皱眉。
她想起六年前。
那时候她们已经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啊,从大二到大四,在学校园里偷偷摸摸牵手,再到同居,到见了彼此所有的朋友,到夏疏桐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然后季岚跟她说分手。
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吃完晚饭,碗还泡在水池里没洗,季岚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
“夏疏桐,我们分手吧。”
夏疏桐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问为什么。
夏疏桐闭上眼睛,那几句话她在脑子里刻了四年,一个字都忘不掉。
她说:“我分不清对你到底是友情还是爱情。”
“女生和女生……不应该在一起。”
“我真的真的接受不了。”
夏疏桐当时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她在一起三年了,现在季岚却说分不清?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她跟自己讲友情?
夏疏桐没哭,也没闹,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季岚说:“是。”
然后夏疏桐就跪下去了。
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她夏疏桐这辈子没跪过任何人,没求过任何人,唯独对季岚,她跪了,她求了,她拽着季岚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但季岚还是把她的手掰开,站起来就走。
夏疏桐睁开眼,盯着窗玻璃上那层毛茸茸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分不清友情和爱情?
接受不了女生和女生在一起?
那季岚早干嘛去了。
夏疏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人说的话吗?”夏疏桐把杯子放在桌上,力道没控制好,磕了一声闷响。
吧台后面的女人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们回不去了。中间隔着六年,隔着太平洋,隔着一个裴妍,隔着季岚当年头也不回的背影。
就算季岚现在跪在她面前,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夏疏桐也不会选择原谅。
夏疏桐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还带着酒杯上的凉意,贴在眼皮上,冰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人一旦有了隔阂,即使和好也不能如初,回不去的始终回不去,还不如放弃,至少来的痛快。
“季岚,我们走到现在,全是你的咎由自取”
夏疏桐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酒喝完,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