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自太仓返回京师,径直入严府复命。
严世蕃听完他一路所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以为,凭巡按御史之权,拿捏一个地方卫所镇抚易如反掌,随便安上几个罪名,轻则削权调任,重则下狱论罪,轻轻松松便能拔掉这颗日益扎眼的钉子。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砚年纪轻轻,行事竟如此滴水不漏,战功、账目、民心、人证物证,样样扎实得如同铜墙铁壁,连一点可供栽赃的缝隙都没有。
“废物,全是废物。”严世蕃低骂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一个乡下秀才,手握几百兵卒,竟能让你束手无策?”
张谦躬身低头,冷汗涔涔:“严公子,非是下官不力,实在是这林砚太过棘手。他在太仓民心极厚,百姓甘愿为他请愿,军中将士更是死心塌地,若强行加罪,恐怕激起兵变,届时沿海再无可御倭之人,皇上追究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严世蕃沉默片刻,也知张谦所言不虚。
嘉靖皇帝这些年被南北边患搅得心烦意乱,北有鞑靼袭边,南有倭寇作乱,朝廷耗银无数,却屡战屡败,能拿得出手的胜仗寥寥无几。林砚在东南三战三捷,全歼倭寇近千,捣毁巢穴,平定海疆,这份实打实的军功,摆在台面上谁也抹杀不掉。若是真因党争将其问罪,非但无法服众,反而会让皇帝觉得严党不顾国事,只知剪除异己。
思虑再三,严世蕃冷声道:“既然不能动他,便先压着他。户部那边扣住东南军饷粮草,船坞、军器物料一律放缓拨付,我倒要看看,没有钱粮,他那支新军还能撑多久。”
张谦连忙应下,随即按照严世蕃的授意,在朝堂之上联合同党,轮番上奏,极尽诋毁之能事。一时间,京师之内流言四起,有人说林砚杀良冒功,有人说他私藏甲兵图谋不轨,有人说他擅自改制作乱祖制,桩桩件件,都直指其居心叵测。
次辅徐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早已了然。
他与严党明争暗斗多年,深知严世蕃的用意,也清楚林砚是东南海防难得的将才,若是就此被严党打压,沿海倭患必将死灰复燃。于是,徐阶暗中联络朝中清流官员,一方面收集严党地方亲信通倭的证据,一方面在皇帝面前徐徐进言,陈述林砚战功之实、海防之重。
这日,嘉靖皇帝在西苑批阅奏折,将严党弹劾林砚的奏折与徐阶、苏州知府、太仓知县联名上报的捷报、万民书放在一处,反复翻看。
一边是言辞汹汹,斥其跋扈不臣;
一边是铁证如山,赞其靖海安民。
皇帝本就崇信方术,性情多疑,却也绝非昏聩之君。他拿起黑风岛缴获的倭寇账册节选,看着上面严党地方官员与倭寇私通分赃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再想到东南沿海多年未有的安宁,太仓、嘉定、崇明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严党想要的是权,而他想要的是海疆太平。
沉吟良久,嘉靖皇帝提笔,缓缓写下谕旨。
几日后,圣旨由钦差快马送至太仓。
那日,林砚正与沈墨在船坞视察新造苍山船,忽闻城外号角声响,钦差仪仗已至城下。徐文渊率县衙官吏,林砚率卫所军官,一同出城接旨。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仓卫镇抚林砚,起自秀才,一心为国,屡破倭寇,肃清海疆,战功卓著,清奸安民,堪为表率。所奏海防事宜,悉从其便,不必拘于旧制。着即留任太仓,整军造船,备倭守土,有功再行升赏。户部、工部不得刁难军饷物料,敢有扰攘海防者,以国法论处。
钦此。”
圣旨读完,在场军民无不欢声雷动。
沈墨激动得浑身发抖,单膝跪地:“吾皇圣明!”
林砚叩首接旨,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这一纸圣谕,看似平淡,实则彻底粉碎了严党的图谋。不仅明确保全了他的职位与兵权,更赋予他“便宜行事”之权,连军饷物料都明令不得克扣,相当于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推行海防改制、扩军造船。
钦差离去之后,徐文渊笑着拱手:“林镇抚,这下总算可以安心整军,再无后顾之忧了。”
林砚站起身,望着远处海面,淡淡道:“这不是后顾之忧的结束,而是真正经略东南的开始。”
他很清楚,京师的党争不会就此罢休,倭寇也绝不会彻底消亡。但从今往后,他有皇权撑腰,有民心所向,有精兵在手,足以在东南沿海,撑起一片海晏河清。
当日,林砚下令,全军庆贺一日,而后加倍操练,扩建水师,打造战船,试制佛郎机炮,以更快的速度,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海上长城。
海风猎猎,旌旗招展,太仓卫的军威,在这一纸圣谕之下,愈发强盛。
而远在京师的严府,严世蕃接到消息,气得掀翻了桌案,却终究无可奈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南沿海,已然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