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等待,在太仓军民心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砚这边依旧按部就班整军、练水师、修造战船、加固滩涂炮台,仿佛京城的弹劾与即将到来的钦差,都与他毫无关系。沈墨、老周等人却坐不住,每日里总要到镇抚衙署问上两三回,话里话外都是替林砚不平,也替这支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精兵担忧。
“镇抚,那张御史是严党手里的人,这次来肯定没安好心。”沈墨坐在下手位置,声音压得低,“咱们要不要提前把账目、兵册再理一遍?万一他鸡蛋里挑骨头,故意刁难……”
林砚正看着桌上的海防布防图,头也没抬,淡淡道:“账目本来就清楚,兵卒都是实打实招募、实打实训练,战功有首级、有俘虏、有焚毁倭船、有黑风岛废墟作证,他再挑,能挑出什么?”
“可人心难测。”老周也跟着劝,“他们要真想栽赃,随便找个人作伪证,说咱们杀良冒功、虚报首级,咱们百口莫辩。”
林砚终于放下手中炭笔,抬眼看向两人。
“伪证敢作,就要敢认。”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太仓百姓亲眼所见倭寇如何肆虐,亲眼见我军如何破贼,钦差若真敢颠倒黑白,百姓第一个不答应。他张谦是钦差,我林砚是守土将官,真闹大了,丢人的是朝廷,是他严党,不是咱们。”
话说到这份上,沈墨和老周也不再多言,只得告退出去,继续约束部下,严守军纪,只等钦差到来。
几日后,城外驿道尘土飞扬。
巡按御史张谦,在一队兵丁簇拥下,终于抵达太仓城门。
徐文渊率县衙属官出城迎接,林砚则带卫所千户、百户一级军官参拜。双方见礼已毕,张谦入城,一路之上,街道整洁,商户正常营业,渔村往来渔船络绎不绝,海边哨岗林立,军容整肃,根本不像传言中“军纪败坏、擅行威福”的样子。
张谦心中暗咦,脸上却不动声色,只一路淡淡颔首。
接风宴设在县衙后堂,不算铺张,却也周全。
席间,张谦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林砚,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敲打:“林镇抚少年得志,数月之内,由秀才而致五品镇抚,又连破巨寇,可谓一时无两。只是本御史一路听闻,你在地方擅自扩军、私造军器、抄没士绅家产,不知可有其事?”
林砚端坐席上,身姿挺直,不卑不亢:“回钦差大人,扩军是为补卫所缺额,抵御倭寇,所募皆是沿海良家子弟,并无一兵一卒是强征而来;私造军器一事,更属不实——军器皆由军器坊按朝廷规制打造,用于海防,每一件都登记在册,可查可验。”
“那抄没士绅呢?”张谦追问,语气陡然严厉,“大明律例,抄家之权在朝廷、在法司,你一个卫所镇抚,竟敢擅自查抄绅商,眼中还有王法吗?”
徐文渊立刻起身,拱手道:“钦差大人明鉴,所抄之人并非寻常士绅,皆是通倭叛民,有倭寇账册、俘虏口供、往来书信为证,按律本就该抄家灭族。林镇抚与卑职乃是会同办案,并非一人擅专。”
张谦瞥了徐文渊一眼,心中暗骂这知县不识趣,嘴上却冷声道:“是否通倭,要由朝廷勘定,岂是你们一方文武说算?万一其中有冤屈,你们担待得起?”
林砚淡淡接话:“若是有冤,钦差大人今日来查,正好还人清白。若是无冤,那便是通倭实据,大人秉公处置,也是为国锄奸。”
一句话,堵得张谦一时无话。
宴罢,张谦以“核查军务”为由,直接入住卫所附近的行馆,摆明了要贴身盯着林砚。
次日一早,核查正式开始。
张谦首先要验的,便是黑风岛一战与横沙滩一战的倭寇首级。
明代军功,最重首级,虚报首级是杀头大罪。张谦打的主意,便是想从这里入手,指证林砚“杀良民冒充倭寇”。
可当他来到卫所专门存放首级的地方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每一颗首级都标注日期、战场、斩获人,真倭特征明显,发式、刀伤、衣着痕迹一一对应,甚至还有俘虏当场指认,不少首级熊九手下的悍匪,渔民也能认出是谁曾经登岸劫掠。
铁证如山,根本无从挑剔。
张谦不死心,又提审俘虏。
倭寇俘虏被关押多日,早已被训得服服帖帖,一问一答,清清楚楚,如何登岛、如何劫掠、如何与内陆奸商通信,一一供述,与账册内容完全吻合,连人名、地名、时间都对得上。
张谦脸色越来越沉。
紧接着,他又查卫所粮饷账目。
林砚早就让文案司把所有账目整理成册,收入支出一目了然:
朝廷拨发多少、抄没奸商所得多少、渔盐税收多少、军器开支多少、士兵粮饷多少、抚恤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并有县衙、粮库、军器坊三方签署,连一笔碎银都对得上。
贪墨二字,更是无从谈起。
张谦一连查了三日,一无所获,心中焦躁不已。
他是严世蕃特意派来打压林砚的,若是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京,不仅交不了差,反而会被斥责无能。思来想去,他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改制、扩军、祖制”这几个字上。
第四日,张谦直接来到卫所操练场。
场上五百精锐正在操练,鸟铳齐射、长枪列阵、藤牌掩护,步伐整齐,号令严明,一看就是久练之师。
张谦当场脸色一沉,指着士兵对林砚道:“林砚,旧卫所军制乃是国初定下,兵农合一,世袭为军。你竟敢擅自改为募兵,专兵专练,不耕不战,耗费钱粮,这是擅改祖制,目无朝廷,你可知罪?”
周围军官一听,顿时怒形于色。
林砚上前一步,声音清朗,不慌不忙:“钦差大人,祖制之所以为祖制,是因为能安民、能御敌。如今卫所崩坏,兵员缺额十之七八,世袭兵卒老弱病残,遇倭即溃,这等祖制,不改,难道要等着倭寇破城屠民吗?”
他抬手一指海面:“臣改制,是为练兵;练兵,是为守土。太仓自臣治军以来,倭寇不敢近岸,商船得以通行,渔民得以归海,这都是改制之效。大人若只执祖制虚名,不顾沿海百姓生死,他日倭寇再来,生灵涂炭,这个罪责,敢问钦差大人可能承担?”
一番话,义正辞严,气势凛然。
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听到此处,纷纷跪地,高声呼喊:
“请钦差大人明察!”
“林镇抚是好官!”
“新军不能散!海防不能废!”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行馆屋顶。
张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
他若是真敢强行下令解散新军、恢复旧制,激起民变,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这个钦差。可若是就此作罢,他回京又无法向严世蕃交代。
僵持半晌,张谦最终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核查之事,就此草草收场。
几日后,张谦准备启程回京。
临行前夜,他派人悄悄给林砚递来一句话:
“少年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东南这趟水,比你想象的深。”
林砚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回应。
他很清楚,张谦这是在暗示——此事未完,严党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张谦一回到京城,便在严世蕃授意下,递上一份颠倒黑白的奏折。
奏折之中,对林砚战功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却大肆渲染其“独断专行、藐视上官、私改祖制、威慑士绅、收买民心”,最后更是隐晦暗示:
“……年少握兵,威望日重,尾大不掉,恐非朝廷之福。”
严党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而林砚在太仓,早已料到这一切。
他没有坐以待毙,也没有上书自辩。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命令水师加紧操练,扩大巡逻范围,彻底肃清近海零星倭寇,以更多实绩说话;
第二,让徐文渊联合沿海乡绅、渔民、商户,再上一份万民请愿书,详细陈述林砚保境安民之功;
第三,将黑风岛缴获的严党地方势力私通倭寇的书信、账册节选,由可靠之人暗中送往京师徐阶一党。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嘉靖皇帝真正意识到——
东南可以没有严党,却不能没有能打仗、能守海的林砚。
海风吹过太仓城头,旌旗猎猎。
林砚站在岸边,望着远处海面千帆点点,轻声自语:
“要斗,便接着斗。只是这海防,我绝不会放手。”
远处,水师战船鸣炮示意,炮声隆隆,震彻海面。
一场围绕东南兵权、海防改制、朝堂派系的真正大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