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试图将正午刺眼的阳光彻底隔绝在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外。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松节油味,混合着隔夜泡面的气息。地板上堆满了废弃的画稿,有的被揉成团,有的被颜料涂抹得面目全非。江野坐在这些“垃圾”中间,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画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那只手却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江野该死!
他低咒一声,将画笔狠狠摔在地上。笔杆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自从半年前那场车祸毁了他的手部神经,这种无力感就像附骨之疽,日夜侵蚀着他的自尊。
曾经他是艺术界最耀眼的新星,如今却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江野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吼道:
江野滚!说了多少次,我不需要推销,也不需要外卖!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清冷却温和的女声,像是一股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温浅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我的导盲犬好像不小心跑到了你的阳台上,请问……我可以进来找找它吗?
江野愣了一下。
导盲犬? 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画稿上,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
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手里拄着一根白色的盲杖,侧耳似乎在辨认门内传来的动静。
江野的视线越过她,看向自家那扇半开的阳台门——那里确实有一只金毛犬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似乎被屋里满地的颜料气味吸引住了。
江野它在那边。
江野的声音沙哑粗砺,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温浅微微侧头,准确地朝向江野声音的方向点了点头:
温浅谢谢你。小白,过来。
那只金毛犬乖乖地跑了出来,蹭了蹭温浅的腿。
温浅抱歉,打扰你了。
温浅礼貌地微微鞠躬,正准备转身离开。
江野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关门。
他看着女孩那双虽然被墨镜遮住却依然显得空洞的眼睛,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那是同类的气息——都是被命运遗弃在黑暗里的人。
江野喂!
江野突然开口。
温浅停下脚步,盲杖轻轻点地:
温浅还有什么事吗?
江野指了指地上的颜料:
江野以后别让你家狗进来,这里的颜料对它有毒。
温浅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温浅的声音依旧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浅作为赔礼,如果你不嫌弃,我家里有一些刚烤好的曲奇,虽然我看不到它们烤得焦不焦,但闻起来还不错。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摸索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递向江野的方向。
江野看着那个盒子,本能地想拒绝。他讨厌这种客套的邻里关系,更讨厌这种带着怜悯色彩的施舍。
但就在他要开口说“不用”的时候,温浅忽然动了动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
温浅你屋里……
温浅微微偏头,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穿透了昏暗的房间
江野有一股很悲伤的蓝色味道。
江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刚调出来、还没来得及倒掉的颜料——普鲁士蓝。
那是他绝望的颜色。
一个盲人,竟然闻出了他的绝望? 江野沉默了许久,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盒子。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时,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江野谢谢!
江野低声说。
温浅笑了,那笑容像是在灰暗画布上突然落下的一笔暖黄:
温浅不客气。我叫温浅,温暖的温,深浅的浅。以后请多关照,邻居先生。
江野江野。
他报上名字,看着她牵着狗转身离去的背影。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野拆开盒子,拿出一块曲奇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却意外地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涟漪。
也许,这束光,有点刺眼,但似乎……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