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晚自习的草稿纸

第一章 晚自习的草稿纸

高三（3）班的晚自习永远是场静悄悄的战争。日光灯的冷光压在摞得半人高的复习资料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藏着一百颗躁动又疲惫的心脏。江屹之把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答案写满答题卡，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余光扫到斜前方的背影。

宋野的背挺得很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头写英语作文，钢笔在纸上流畅地移动，连停顿都带着章法。江屹之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两秒，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赶紧低下头去翻数学错题本，指尖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角的水杯。

“哗啦”一声，半杯温水泼在草稿纸上，洇开了一片模糊的墨迹。前排的宋野猛地回头，眉头皱起：“江屹之，你能不能……”话说到一半，看见江屹之手忙脚乱地擦桌子，指尖沾了水，在灯光下泛着浅粉，他到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草稿纸递过来，“用这个吧。”

江屹之接过纸，指尖不小心碰到宋野的指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谢了。”他声音很低，低得快被周围的“沙沙”声吞没。

宋野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写作文，只是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半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们是形影不离的“江宋组合”，江屹之会在早自习帮宋野带热豆浆，宋野会在体育课上帮江屹之占篮球架；他们挤在一张书桌前看同一本漫画，在晚自习后翻墙去校外吃烧烤，对着学校后山的路灯发誓，要一起考去上海的大学。

变故发生在期中考试。江屹之发挥失常，从年级前十掉到了五十名开外。而宋野，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家长会那天，江屹之的妈妈在走廊里拉住宋野，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宋野啊，以后少跟屹之玩了，他心思本来就野，再被你带得分心，就真没救了。”

宋野站在原地，看着江屹之躲在拐角里的背影，少年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只要断的弦。那天之后，江屹之开始刻意疏远他。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回宿舍，连眼神都要绕着走。宋野找过他好几次，都被他以“要学习”为由躲开了。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江屹之收拾好书包，跟在宋野后面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没全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江屹之，”宋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明天模考，别紧张。”

江屹之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知道了，你不用管我。”

“我没有不管你。”宋野的声音有点急，“我只是……”他想说我只是怕你难过，怕你把自己逼太紧，话到嘴边却变成，“我帮你整理了数学易错点，在你抽屉里。”

江屹之猛地抬头，撞进宋野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他熟悉的认真，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委屈。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晚风，卷起宋野的校服衣角，也卷起江屹之心里的某根弦。

“宋野，”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上海的大学，你还会去吗？”

宋野看着他，眼神坚定：“会。我在那里等你。”

江屹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涨又温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过去。那是他今天下午偷偷写的，上面是用铅笔反复涂改的一句话：“宋野，对不起，我只是怕，配不上你。”

宋野接过纸，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字迹，突然笑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上海大学的招生简章，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两个专业——江屹之喜欢的土木工程，和他自己的临床医学。

“你看，”宋野指着招生简章，“我们的专业挨在一起，到时候还能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屹之看着他的笑，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晚风吹过走廊，带着初夏的栀子花香，把那些藏在草稿纸里的不安、愧疚和小心翼翼，都吹得烟消云散。他握紧手里的草稿纸，轻声说：“好。”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终于又叠在了一起。这是他们在高三的黑夜里，找到的第一束光，也是他们约定好的，要一起走一万次的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