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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救

盲眼修女与狼

让人没想到的是,战斗很快就被平息了。那些狂躁的鬣狗群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嚎叫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像退潮一样从高地边缘消散。

雨还在下,但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空荡荡的寂静。

“瑟西!有人看到瑟西了吗?”

克莱尔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尖锐而急切。

她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泥泞,左臂上有一道被鬣狗牙齿划开的伤口,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滴。

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跄着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能看到的身影。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的战斗太混乱了,鬣狗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队伍撕成了碎片。每个人都在拼命应对自己面前的威胁,没有人有余力去注意别人。

那些还能站着的人开始清点身边的面孔。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人看到瑟西。

“什么?瑟西不见了?”尼尔斯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他的盔甲上全是鬣狗的爪痕,左肩的护甲被整个撕掉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衬衣。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比痛苦更深的东西。

自责。

他是领队。他向安瑟斯神官保证过,一定会安全带瑟西回去。而现在,那个盲眼的小修女,那个在之前的战斗中透支了精神力、连站都站不稳的孩子,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森林里,不见了。

“还活着的人,快速整备。”尼尔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说什么也要找到她。”

清点完人数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两人死亡。一个是那个被鬣狗拖走的年轻魔法师,另一个是负责断后的老战士。五人身受重伤,其中两人的伤势严重到连移动都困难。

能自由活动的只剩下八个人,而这八个人身上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

梅里尔蹲在伤员中间,双手上沾满了血。她的柑橘味被血腥味盖住了,但她的手依然很稳。

她将双手悬停在伤员的伤口上方,嘴唇微微翕动,念出一串低沉而古老的音节。巫术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渗出,不是光元素那种温暖明亮的感觉,而是从大地深处汲取的力量。

伤员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撕裂的伤口开始缓慢地合拢,虽然不是完全的愈合,但至少血止住了。

“这些伤员不能移动。”梅里尔站起来,对尼尔斯说,“至少要静养一段时间。我已经用巫术稳住了他们的伤势,但剧烈活动会让伤口重新裂开。”

尼尔斯沉默了几秒。“有能力行动的人,跟我去找。剩下的,留在这里照看伤员。”

没有人退缩。除了重伤员和必须留下照顾他们的人,其余人全部站到了尼尔斯身后。

克莱尔也在其中,她的左臂被梅里尔用巫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尼尔斯带着人,消失在雨夜的密林中。

搜索持续到了后半夜。雨已经停了,但雾气比之前更浓,火把的光芒在林中只能照出几步远的距离。

尼尔斯带着人在鬣狗群退去的方向反复搜寻,喊哑了嗓子,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地上有鬣狗的爪痕,有血迹,有被撕碎的衣物碎片,但没有瑟西的痕迹。

“尼尔斯,不能再往前了。”一个老队员拉住他,火把的光芒照在前方的密林上,那些树干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空气中弥漫着属于某种大型掠食者的气息。

“前面大概率是魔狼的地盘。这个方向,我们进不去。”

尼尔斯站在原地,火把的光芒在他的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握紧火把的手在发抖。

“原地扎营。”他最终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天一亮,继续搜。”

没有人反驳。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失去行动能力的盲女,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森林里,生还的希望有多大。

回到营地后,克莱尔蹲在瑟西最后停留的位置,手指在泥地里摸索。她找到了几根被圣光灼烧过的鬣狗毛发,以及一张已经失去魔力的空白卷轴。她把卷轴折好,收进口袋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梅里尔在伤员之间来回走动,不时蹲下来将手掌按在伤员的胸口或额头,低声念诵着巫术咒文。

那些咒文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伤员们的脸色在巫术的作用下渐渐好转,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但梅里尔自己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巫术消耗的不是精神力,而是她自己的生命力。

每施展一次,她的身体就会被掏空一点。但她没有停下来。

当然,这种生命力的消耗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尼尔斯坐在营地边缘,面朝着瑟西消失的方向,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是那个向安瑟斯神官保证过“一定会安全带她回来”的人。

而现在,她不见了。

清晨,雾气还没有散去。尼尔斯站起来,朝其他队员走去。

“再搜一天。”他说,“找不到,我们就撤。”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放弃,是说不出口的自责。

搜索持续到了傍晚,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尼尔斯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这片高地。

而在森林的另一边,一道黑色的身影正背着瑟西在密林中穿梭。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的身体虽然矮了点但是结实,皮肤是常年生活被阳光和风雨共同打磨过的蜜色。

黑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发尾带着一点自然卷曲,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那是她身上唯一显眼的颜色。

她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衣物,只有两条勉强遮住胸口和腰部的粗布条,边缘已经磨得起球了,像是从什么更大的衣物上撕下来的碎片。

她的脚上没有穿鞋,但踩在湿滑的树根和石头上如履平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黑色偏灰的,耳尖带着一撮深色的毛发,此刻正高高竖起,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她的身后还有一条同样毛色的尾巴,在奔跑中保持着平衡,偶尔会轻轻摆动一下。

她在这片森林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她不需要衣服,不需要鞋子,不需要任何人类认为“必不可少”的东西。

一件破旧的斗篷是她唯一的财产。现在那件斗篷正盖在瑟西的身上,把雨水和冷风挡在外面。

她跑得很快。不是人类的速度。她的脚掌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在树木和灌木之间灵活地穿梭。偶尔会有狂躁的魔兽从暗处扑出来。也许是被血腥味吸引,也许是被黑气侵蚀了神智。

但它们甚至来不及靠近,就被她随手解决掉了。她甚至没有停下来。奔跑的过程中侧身一闪,手腕一翻,那道扑过来的黑影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

她对这片森林太熟悉了。每一条溪流、每一棵大树、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地图。

她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哪里是危险的,哪里可以找到食物,哪里可以躲避风雨。

她朝着森林更深处跑去,朝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瑟西醒来的时候,感觉侧脸被烘烤的发烫。

篝火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燃烧,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她躺在一个干燥的地方。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苔藓和树叶,柔软而蓬松。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熏味,混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这里是一个洞穴,不深,但足够遮风挡雨。

她的嘴角有一点苦味,像是被喂下了某种药物。她舔了舔嘴唇,舌尖上残留着草药的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恢复了不少。

虽然不是完全恢复,但至少比鬣狗突袭的时候强多了。脑子里那种被掏空的虚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大病初愈后的、懒洋洋的疲惫。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斗篷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那是救她的那个人盖在她身上的。她能认出来,因为那件斗篷上有那个人的气味。她把它重新披好,面朝篝火的方向。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洞穴外面传来,越来越近。那个脚步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用柔软的脚掌踩在湿润的泥土上。

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人类的脚步声会有重心转移的声音,脚跟着地、脚掌滚动、脚趾蹬地,三个小声音连成一串。

而这个脚步声只有一个声音:整只脚同时落在地面上,像猫,但比猫大得多。

瑟西面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身体微微绷紧。

然后,她呆住了。

她看到了。

不是感知,不是闻到,不是听到。

是看到了。在她的黑暗世界里,在那个永远只有声音、气味和触感的混沌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由细腻线条勾勒出来的轮廓。

那不是模糊的一米轮廓。那种轮廓她从小就能感知到,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没有细节的影子。

眼前这个不一样。它有线条,有层次,有质感。她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形。娇小、结实、少女的轮廓。

能看到她头顶上竖着的、微微转动着的、毛茸茸的耳朵。

能看到她身后垂着的、末端轻轻卷起的尾巴。

甚至能看到她身上那两条简陋的布条,在身体的移动中微微飘动。

没有颜色。一切都没有颜色。只有线条,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线条。

而且,那个人肯定站在一米之外。

一米。她的一米感知从来没有超出过这个距离。

那个人又走近了一步。现在她在一米之内了。线条变得更加清晰,瑟西甚至能看到她的五官。

一双翠绿色的、微微发亮的眼睛,瞳孔是竖的,像狼。

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小动物在观察陌生事物的神情。

那个人蹲了下来。

瑟西看到了她的嘴张开,然后合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像是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很多遍,才敢让它从嘴里跑出来。

“……给你……吃……”

那道声音很轻,很软,像是不常开口说话的人第一次尝试用人类的语言表达自己。每个字之间都有一丝停顿,但发音很认真,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音节都咬清楚。

那只小手里拿着一株像草药的东西。叶子是锯齿状的,茎秆细而韧,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她伸手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薄荷但更温和的清香。

她没有立刻吃。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的耳朵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听洞穴外面的动静,又像是在紧张。

她的目光落在瑟西身上,没有移开,但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

瑟西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在她的黑暗世界里,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眼睛。不是模糊的轮廓,不是想象的画面,是由细腻线条勾勒出来的眼睛。

翠绿色的。冷的、锐利的、像冬天的风里有碎冰。

和她记忆中那个雨夜里的两团鬼火,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出去,朝那个人的方向。

那个人没有躲开。

瑟西的手指先碰到了她的头发。

比人类的头发更粗、更密、更有弹性。然后是指尖碰到了一只毛茸茸的、竖着的、会微微颤动的耳朵。

狼的耳朵。

她的手停在那里。指尖下,那只耳朵轻轻抖了一下,本能地回应那个触碰。

“是你。”瑟西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认出了这双耳朵,更认出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

她控制不了那个。

瑟西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弧度很小,但那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那个人还是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洞穴入口,坐了下来。

她面朝洞穴外面,耳朵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森林里的每一个声音。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她需要确保这个地方是安全的,确保没有任何东西会打扰到洞穴里的人。

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回头看一眼。

不是看洞穴的墙壁,不是看篝火,是看瑟西。

那个坐在篝火旁、披着她的旧斗篷、闭着眼睛的盲眼修女。那个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无法忘记的人。

瑟西坐在篝火旁,把斗篷裹紧了一些。斗篷上有那个人的气味。

野的、活的、带着森林和泥土的温热。

她低下头,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余韵。

在她的黑暗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的轮廓是清晰的。

翠绿色的眼睛。狼的耳朵。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那个人是特殊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能“看到”了。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她能看到的。

只有一个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