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
瑟西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头顶的云层厚得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她趴在克莱尔背上,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在变暗,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皮肤。
尼尔斯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意味:“前面就是高地!所有人跟上,到了就扎营!”
瑟西能感觉到地势在上升。克莱尔的脚步变得更吃力了,每一步都要比之前抬得更高,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地面变得平坦了。克莱尔停了下来,微微弯下腰,把瑟西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姿势。
瑟西能听到尼尔斯在前方走动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里是一块平整的岩石地面,没有泥泞,没有积水,适合扎营。
“就在这里。”尼尔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命令式的确定。
“把伤员集中到中间,斥候在外围警戒,其他人搭帐篷。动作快,天马上就要全黑了。”
队伍开始忙碌起来。瑟西听到帐篷布被展开的声音、木桩被钉入地面的声音、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一切都在朝着“安全”的方向发展。她甚至感觉到克莱尔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那种一直绷着的、随时准备逃跑的紧张感终于减轻了。
尼尔斯正准备开口下达下一个命令。
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不是任何她在这一个礼拜的森林里听到过的声音。那是一种嚎叫悠长且刺耳。
它在空气中回荡,穿过雨幕,穿过雾气,像一把钝刀一样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瑟西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第二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比第一声更近。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它们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唤,又像是在围猎时传递信号。
瑟西能感觉到那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不是同一个方向,而是从整个高地的边缘同时响起,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暗夜鬣狗。”尼尔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瑟西从未听过的冷硬。
“全体戒备!保护伤员!快!”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
不是因为雨声,而是因为那些嚎叫本来就是诱饵。真正的攻击已经开始了。
第一个遇袭的是那个年轻魔法师。瑟西记得他。
二十出头,声音里总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精神力不算强,但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得还算沉稳。
他被安排在队伍中间,离瑟西不远,是伤员中的一员,右臂上还缠着绷带。
他的尖叫声划破了雨夜。
“它们咬住了我的胳膊!救命!救——”
声音中断了。不是被雨声盖住,而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瑟西听到他的身体在泥地上被拖行的声音。衣服摩擦地面、四肢无意识地拍打着泥浆、喉咙里发出那种窒息的、被掐住之后才能发出的咯咯声。
然后是肉体被撕裂的声音。
那声音瑟西没有听过,但她不需要听过就知道那是什么。
湿润的、韧性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撕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料。
伴随着那个声音的是年轻魔法师的哀嚎。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结阵!结阵!”尼尔斯的吼声在雨中炸开,“不要散开!保护——”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鬣狗群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瑟西能感觉到它们。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地面。无数只脚掌同时踩在岩石和泥地上的震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的脚下。
那些脚步声并不整齐,而是混乱的、疯狂的、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但这恰恰是它们的战术。没有规律,就没有破绽。
空气中的气味变了。
雨水的清冷、泥土的腥气、森林的草木香,全部被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覆盖了。
那是暗夜鬣狗的气味。不是地精的那种腐臭,而是另一种更野的、更热的、像是把铁锈和血和唾液混在一起煮沸之后散发出的蒸汽。
这股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高地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
瑟西感知到了黑气的存在。
那些鬣狗身上的黑气和地精身上的如出一辙,但更浓、更重、更有攻击性。瑟西能感到身旁的光元素们本能的排斥这种气息。
这股黑气与鬣狗的身体融为一体,让它们的脚步声更轻、速度更快、攻击更致命。
队伍被从中间撕开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撕开。鬣狗群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一样,从队伍的中段撞了进去。
瑟西听到了盔甲凹陷的声音、盾牌砸在岩石上的钝音、人们被冲散后四处奔跑的脚步声。
克莱尔带着瑟西在逃跑。
瑟西能感觉到她的小腿在发力,每一步都蹬得很用力,但方向不是固定的,因为她在躲避。左一步,右一步,突然加速,突然急停。
她在试图避开鬣狗的攻击,但她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她的速度不够快,她的反应不够敏捷。
瑟西听到了两只鬣狗的脚步声朝她们冲过来。一左一右,同时加速,同时跃起。
克莱尔被撞倒了。
一个巨大的、充满力量的冲击从右侧撞上了克莱尔的身体,瑟西感觉到克莱尔的背从她的胸口下方猛地抽离,她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朝左侧滚落。
她的肩膀撞在了岩石地面上,然后是后脑勺,然后是腰。泥浆灌进了她的领口,冰冷且黏腻、还混着碎石和草根。
她听到克莱尔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近,但被鬣狗的咆哮声盖住了大半。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精神力透支后的虚弱让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撑着地面,跪坐起来,雨水浇在她的脸上,她睁不开眼。
不,她本来就睁不开眼。
她听到了更多的尖叫声、哭喊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队伍彻底散了。尼尔斯的声音还在,但很远,像是在战场的另一端。
梅里尔的声音她也听到了,不是尖叫,是某种低沉的、像是在念诵什么的咒语声,柑橘味的气味被血腥味和鬣狗的臭味冲得几乎闻不到了。
瑟西把手伸进斜挎包里,手指碰到了那些卷轴。安瑟斯给她的卷轴。圣光护盾。她用尽最后一点刚恢复的精神力,激活了其中一张。
光元素从卷轴中涌出,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球形的护盾。那光芒在雨夜中亮起,短暂地驱散了她身边的黑暗。
她能感觉到护盾的存在。一层温暖的、薄薄的、像是鸡蛋壳一样的东西包裹着她,坚硬程度比她释放的强了不只一星半点。
但那些鬣狗没有退开。
她听到了它们在护盾外面打转的脚步声。不是被挡住了,而是在试探。
它们的爪子在地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像是金属划过石板的声响。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黑气与护盾接触时发出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护盾在变薄。
她能感觉到。那些鬣狗身上的黑气正在腐蚀圣光护盾,像是酸液腐蚀金属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
光元素在哀鸣,它们并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小东西在被黑气吞噬,一个一个地熄灭,像蜡烛被风吹灭。
卷轴的护盾坚持了不到半分钟就要碎了。
瑟西跪坐在泥地里,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的斜挎包里还有卷轴,但她已经没有精神力去激活它们了。她的大脑像一口被抽干了的水井,连一滴水都挤不出来了。
她听到了鬣狗的呼吸声。就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
它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与人类不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猎食者的注视。
她没有跑。跑不动。
她没有哭。哭没有用。
她只能做一件事。
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低下头,嘴唇微微张开,开始祈祷。
不是安瑟斯教的晨祷,不是光明礼赞,不是任何正式的、完整的祷词。
她只是在那里,跪坐在泥地里,念出了她能想到的、最简单的一句话。
“艾拉·晨曦,神圣的光明女神。如果你在听,请帮帮我们。”
没有人回答。
鬣狗的脚步声在靠近。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它们从不同方向围过来,脚步缓慢而沉稳,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精神力再次透支后的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最后的清醒一寸一寸地淹没。
她的祈祷声越来越小,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在她昏迷过去的前一刻,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轻响,布料被风灌满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然后是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很利、像是两片薄薄的刀片同时切开雨幕。
鬣狗的咆哮声变成了凄厉的哀嚎。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同时发出那种被击中要害之后的、短促的、来不及反应的哀嚎。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那些鬣狗的体温在消失。一只,两只,三只。它们的心跳停了。
一个陌生的、不属于任何鬣狗的体温出现在瑟西身边。温热的,但不像是人类的温度,更高一些,像是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个体温靠过来,一只手。
不,不是手,是某种类似手的、但触感不同的东西,滑滑的。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很稳,把她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瑟西被放在了那个人的背上。
那个人的肩膀比克莱尔的窄,但比克莱尔的更结实。她的身体很轻,动作很快,奔跑的时候几乎没有脚步声。
瑟西的脸贴在她的背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一层薄薄的斗篷传过来,暖暖的。
然后是一个气味。
不是克莱尔的药草味,不是梅里尔的柑橘味。
那是一个她很久很久以前闻到过的气味。
野的、活的、带着森林和泥土的温热。
那个气味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一样,从很多年前那个雨夜直接跳到了现在,中间所有的日子都不存在。
瑟西想说些什么。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来。
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她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背着她的人继续奔跑,没有回头。身后的高地上,雨还在下,战斗还在继续,哀嚎声和咆哮声混在一起,渐渐被雨声吞没。
那个人跑得很快,比任何人跑得都快。暗影在她的脚下蔓延,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托着她穿过密林,越过溪流,朝着森林更深处、更安静的地方奔去。
雨没有停。但瑟西感觉不到雨了。有什么东西,也许是斗篷,也许是别的什么,盖在了她的身上,把雨水挡在了外面。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鬣狗的嚎叫,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很轻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像叹息,像咕哝,像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那个声音她听过。很久以前。在一个雨夜里。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