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
她看不见它们的样子,但她能从声音和气味中拼凑出一个轮廓。
大约和成年人类一样高,脚步沉重但不稳定,像是随时会摔倒但就是摔不倒。
它们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低沉的、像是痰卡在喉咙里的呼噜声。
它们的爪子或者手抓着什么东西。
木头、骨头、金属。
“嘎——!”
那声音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炸开。
弓箭手放箭了。
嗡——
几十支箭同时飞出去。瑟西听到了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则是地精的惨叫。
然后是法师的咒语。
瑟西感觉到了火元素。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温和的、暖暖的光元素,而是一种暴烈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能量。
火球术,大火球术,爆裂火焰。
这些魔法很常见,简单好学威力大。
她能感觉到那些火焰在空气中爆开时的冲击波。
一股一股的热浪从前方涌来,把雨水的冷意暂时逼退了几步。
地精在尖叫。不是因为愤怒,而是痛苦。
但更多的地精涌上来了。
瑟西能听到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的声音。
“第一排顶住!盾牌不要松!”
尼尔斯的命令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
战士们的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巨响。
瑟西听到盾牌外面传来硬物砸在上面的声音。
木棒、骨头、锤子。一下,两下,三下,连续不断,像是有人在用一百个拳头同时砸一扇门。
盾牌没有松。
但有人受伤了。
“瑟西!”梅里尔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急促而短,“前面左数第三个战士,他的胳膊——”
瑟西不需要她说完整。她已经闻到了血的气息。
她冲过去了。来到了那名战士身后。
她蹲下去,手直接摸到了他的胳膊。
不是感知到的,是因为血喷到她手上了。她顺着血流的方向往上摸,摸到了伤口。
上臂,外侧,很深。不是刀伤,是某种钝器造成的撕裂伤,皮肉翻开着,她能感觉到断裂的肌肉纤维在光元素的感知下像一团乱麻。
她不需要思考。手按上去,光元素从掌心倾泻而出。
这不是她平时在教堂里治疗关节炎和老寒腿的那种疗愈术。这是战场上的疗愈术。
不需要温柔,不需要精细,只需要快。快到来不及止血,快到血还在流的时候伤口就开始闭合,快到那个战士还在惨叫的时候痛感就已经消失了。
三秒。
伤口闭合了。不是完全愈合,但血止住了。肌肉纤维被接上了,皮肤被拉拢了。够了。够他继续战斗了。
“请继续战斗吧,战士先生。”瑟西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战士踉跄了一下,盾牌重新举起,哐的一声撞上了前面那面盾牌。
瑟西站起来,退回内圈。
又有伤员退下来了。一个被木棒砸中了脑袋,头盔凹进去一块,血流了满脸,但人还清醒。瑟西用疗愈术处理了头皮裂口,没时间管脸上的血,推了他一把让他回去。
一个被木刺刺中了大腿,走路一瘸一拐。瑟西把光元素灌进他的大腿,感觉到被切断的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接回去,木刺拔掉之后留下的空洞一点一点地被新生的组织填满。
一个腹部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瑟西摸到了。她能感觉到那道伤口的深度和长度,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肚脐旁边。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跳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跳动。内脏在跳。
她的手按上去。
疗愈术的消耗比刚才大了三倍。内脏的修复比皮肤和肌肉难得多,需要的能量也更多。
光元素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条滚烫的河流,灌进那道伤口里。她能感觉到肠道壁在愈合,肌肉层在重建,皮肤在拉拢。
合上了。
那个战士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他的心跳从失控的边缘退回来,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回去吧。”瑟西说。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时间说谢谢。他只是站起来,握紧武器,重新冲回了前线。
瑟西不知道自己治疗了多少人。
七个?十个?更多?
她没有数。她只知道每一次蹲下、每一次把手按在伤口上、每一次把光元素灌进去的时候,她的精神力都在消耗。
她能感觉到消耗在变大。
如果说照明术消耗的精神力是一滴水。净化术是两滴。治愈术是一小杯。疗愈术是一大碗。
而她已经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倒出去了几十碗。
她的脑子开始发胀。不是疼,是一种更奇怪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放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她调用精神力,那些沙子就会摩擦她的脑子,沙沙的。
她在教堂里练习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因为练习的时候她治疗一个病人,休息一会儿,再治疗一个。
现在是连续不断的,一个接着一个,中间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度。
但她没有停下来。
因为只要她停下来,下一个伤员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瑟西,右翼盾牌手要撑不住了!”
是克莱尔的声音。瑟西没有回头,她听到了右翼的方向传来的声音。
盾牌被击打的频率变快了,战士的呼吸变得更重了,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在喊“顶住”,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身体倒地的声音。
不是盾牌手。是盾牌手后面的一个人。箭手。被地精从盾牌的缝隙中刺中了肩膀。
瑟西转身朝那个方向跑。脚踩在泥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泥水飞溅到她的脸上,凉的,混着血的味道。
她蹲下来,摸到了那个箭手的肩膀。箭还插在上面,她能摸到箭杆。不能直接拔——会大出血。
她把光元素灌进去,先修复箭杆周围的组织,让伤口把箭杆“抱”住,然后——
“拔。”她说。
箭手自己拔的。箭杆从手中滑出去的声音,血的喷溅声,然后是瑟西的光元素涌入伤口的声音。
十秒。伤口闭合。
箭手站起来,弓弦声重新加入战斗。
瑟西退回内圈。
她的腿开始发软。不是肌肉的疲劳,是精神力的枯竭导致的全身性的虚脱。
像是有一个人在不断地从她的身体里抽水,水位越来越低,水泵开始发出空转的声音。
她感觉到了那些光元素。
它们还在。它们没有离开。但她召唤它们的时候,它们的响应变慢了。
瑟西咬紧牙关。
不能停。
有人在她身后倒下了。不是被地精打伤的,是一位精神力耗尽的法师。
一个年轻的法师,可能不到二十级,在连续释放了十几个火球术之后,终于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倒在泥地里,脸朝下,泥水溅了瑟西一背。
梅里尔冲过去,把他翻过来,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还活着!精神力透支!”
瑟西没有回头。她没有精力去管那个法师。她只能管那些还能被她救回来、还能重新站起来、还能继续战斗的人。
她把手按在下一个伤员身上。
又是一个腹部的伤口。又是内脏。又是大量的光元素被抽走。
脑袋更胀了
她的感知开始模糊了。原本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一米内的一切轮廓,但现在,那些轮廓变得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微微晃动,边缘模糊。
她能听到声音,但声音开始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
她还在治疗。
又一个人。腿部骨折。
又一个人。背部被砍了一刀,肌肉翻开,能看到肩胛骨。
又一个人。浑身是伤,已经处于浴血的状态。
这个消耗最大。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
她差点跪下去。
但她没有跪。
她撑着旁边的一棵树干,站住了。
树皮粗糙的质感,把她从那种空白中拉回来了一瞬。
“瑟西!”克莱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张,“你的脸色——”
瑟西没有回答。她听不清克莱尔后面说了什么。不是因为她听不到,是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处理不了那么多的信息了。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掌心里还有光。
虽然比之前暗了很多。她能感觉到那团光变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还在燃烧,但油快没了。
她把手按在下一个伤员身上。
光元素流出去。
很慢,很艰难。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水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奔涌了,而是渗。
。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听到了尼尔斯的命令,从队伍的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嘶吼的力度:
“撑住!它们的数量在减少!再坚持一刻钟!”
瑟西把手按在下一个伤口上。
光,又流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