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森林已经一个礼拜了。
一个礼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队伍里没有人提“翠神之眼”的事,但瑟西能从他们的呼吸和脚步中听出那种渐渐滋生的焦虑。
目前没有发生过什么突发事件。没有野兽袭击,没有陷阱,没有任何预料之外的危险。
森林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用雾气裹着他们,用藤蔓绊着他们,用那些若隐若现的、始终保持在远处的气息盯着他们。
瑟西并不觉得无聊。森林里每一样东西对她来说都是新的。
新的气味、新的声音、新的触感。
她摸过路边的苔藓,湿漉漉的,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绒布。
她摸过某种不知名的野花,花瓣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但香味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森林都染成它的颜色。
早上,瑟西是被雨声叫醒的。
虽然不是那种倾盆的大雨,但也足以让这支队伍感到头疼。
雨打在帐篷的帆布上,啪嗒啪嗒的,密集得像一千只手指同时在敲一面鼓。
她坐起来,摸了摸身边的铺盖。
克莱尔已经起来了,她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药草的气味比昨晚淡了一些。
梅里尔还在,她的呼吸声从帐篷的另一侧传来,平稳而深长,柑橘的香味被雨水和潮湿的空气压得几乎闻不到。
瑟西没有叫醒梅里尔。她盘腿坐在铺盖上,双手交叠在身前,闭上眼睛。
她本来就是闭着的,但这个动作她还是会做,因为它让她觉得完整。
晨祷。
她没有忘记。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了艾拉女神。这是玛丽亚修女的原话,瑟西一直记着。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每天早上的晨祷不能断。
不是因为女神会惩罚你,用玛丽亚修女的话说“你得让女神知道你还在。”
祷词她默念了一遍。不是安瑟斯简化过的通用语版本,而是老神父教她的那段古语。
她不知道那段古语的确切含义,但她记得老神父念它时的语调。
缓慢的、虔诚的、带着一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相信你说的都是对的”的笃定。
她念完了,在心里画了一个日轮的符号。
“以艾拉·晨曦之名。”
帐篷外面,雨还在下。
梅里尔醒了。她的呼吸从深沉变得浅促,身体移动了一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帐篷里显得很响。
“几点了?”梅里尔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知道。”瑟西说,“阴天,感觉不到太阳。”
梅里尔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消化“感觉不到太阳”这句话对于一个盲人意味着什么。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冷风灌进来。
克莱尔站在外面,穿着斗篷,帽兜压得很低,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起来了吗?尼尔斯说雨不停也得走。已经在收拾了。”
瑟西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修女服。
潮的,是那种被空气中的水汽浸润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潮。
衣服贴在皮肤上,能隐约看到布料下面的肉色。还有有一种微微发凉的、不太舒服的感觉。
克莱尔递过来一件东西。瑟西接过来,手指摸到了一层光滑的、略带弹性的面料,不像布料,也不像皮革。
“是斗篷,特制的。”克莱尔说道
她抖开,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绳子。斗篷的帽兜很大,拉上来能遮住大半张脸,雨水打在上面,顺着面料滑下去,没有渗进来。
“这斗篷什么做的?”瑟西摸了摸袖口,水滴从面料表面滚落,发出细微的、像珠子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不知道。”克莱尔说,“反正是冒险者协会发的,说是防水性能极好。我用了三年,没漏过。”
队伍在雨中收拾营帐。
瑟西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不是躲雨,是给收拾帐篷的人让出空间。
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她的帽兜上,啪嗒,啪嗒,有一下没一下的。她把手伸出斗篷,接了几滴雨水。凉的,干净的,带着天空的味道。
原地吃了点干粮。干粮是掺了豆粉的干面包,硬邦邦的,咬一口需要用臼齿反复研磨才能咽下去。
瑟西吃了两块,喝了几口水袋里的水。暂时填饱了肚子。
尼尔斯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被雨声削薄了一层,但依然清晰:“所有人听好!今天路会更难走,雨把地面泡软了。开路的人轮班缩短,每半小时换一批,别把人累垮了。斥候团注意保持距离,雨天视野不好,别走太远。”
队伍开始移动。
路确实更难走了。
瑟西踩进第一滩泥的时候,脚直接陷了进去,泥水没过脚踝,灌进鞋子里,凉的,滑腻的,很不舒服。
她用力把脚拔出来,噗嗤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着她。下一步,又是一样的。再下一步,还是一样。
克莱尔走在她前面,她的脚步声也变得沉闷了。
噗嗤,噗嗤,噗嗤,每一步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半的力气。
她的药草气味被雨水和泥浆的气味压得很淡,偶尔有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才能闻到一丝。
瑟西走得很稳。不是因为她的鞋防滑,而是因为她不需要看路。
看得见的人在这种天气里反而更危险,因为他们会盯着脚下,却忽略了头顶伸出来的树枝。
雨一直没有停。
瑟西不知道走了多久。没有太阳,她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
她的腿开始发酸,鞋里的泥水把脚泡得发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皮肤和湿透的鞋面之间的摩擦。
意外发生的时候,她正想着今天中午吃什么。
斥候回来的声音,她是先听到的。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沉稳的、每一步都踩实的脚步。而是急促的、凌乱的、像是在逃命的脚步。
泥巴被踩得飞溅的声音,树枝被拨开又弹回去的声音,喘息声,以及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得很低的、带着恐惧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四个人。
尼尔斯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队伍前方快速移动过来,沉稳的、有力的、每一步都踩在泥里却依然稳定。
斥候的声音在距离瑟西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炸开了。
“地精!我们被地精盯上了!”
那个声音是撕裂的,瑟西甚至能听到那个斥候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砰砰砰砰,比正常人快了至少一倍。
他的呼吸是断的,一句话要在中间停顿好几次,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前方一公里……不,更近……左右两翼也有……快做应战准备!”
话音刚落,瑟西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大地在振动。
那种振动不是地震,反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移动的震颤。
从四面八方传来,从脚底钻进她的身体,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牙齿,让她的上下牙不由自主地轻轻磕在一起。
很多脚步。不是人的脚步。人的脚步不会有那种指甲抓地的声音。
很多。非常多。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尼尔斯的声音从队伍前方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温和的调子,而是一种被压缩过的、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发出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听令!”
队伍里立刻安静了。
雨声还在,脚步声还在,但人的声音:呼吸声、窃窃私语声、衣物摩擦声全部消失了。
“战士顶到外围,盾牌朝外,内侧留出空间给弓箭手和法师。盗贼散开,注意后方和两翼,别让它们从背后摸上来。后勤,梅里尔、克莱尔、瑟西,你们在内圈负责治疗和护盾。不要乱,不要跑,不要单独行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质疑。
瑟西听到了各种声音。
盾牌被举起的沉闷声响,弓弦被拉开的吱嘎声,法师低声吟唱咒语的声音,匕首从鞘中拔出的金属摩擦声。
这些声音在雨中有条不紊地交织在一起。
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一个由十几个人组成的防御阵型就在这片泥泞的林间空地上成形了。
瑟西站在内圈的正中央,左边是梅里尔,右边是克莱尔。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呼吸。
急促的,克制的。但没有人在发抖,没有人在后退。
这些人是老手。
瑟西把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掌心里,光元素已经开始聚集了。
不是她主动召唤的,而是它们自己来的。像是知道她需要它们,比她知道得还早。
她能感觉到那些小东西在她指尖跳跃,比平时更活跃,更急切,像是在催促她:快,快,它们来了。
大地振动得更厉害了。
瑟西听到了尖叫声。
不像是人的尖叫。是一种更尖锐的、更刺耳的声音
“嘎!嘎!嘎!”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雨幕,穿透树叶,穿透她的耳膜,直直地扎进她的脑子里。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刺耳了,刺耳到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躲避。
草丛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了。
瑟西听到了灌木丛被从内部撕裂的声音。
枝条折断、叶片飞溅、泥土翻起。那些声音从前方、左方、右方同时响起,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把丛林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她闻到了。
那是她这辈子闻到过的最难闻的气味。
不是血腥,不是粪便,不是腐烂。
而是所有这些气味的混合,再加上某种她形容不出的、像是被太阳暴晒了太久的泔水桶一样的味道。
酸臭的、腐臭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