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时隔一个月，白瑜再次踏上了这条路。

这条路她熟得不能再熟，只是路两侧早已缀满了盛放的桃花，间杂着成片的白与紫，她分不清那些花的品种，只觉得春天真的来了。

她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倒不是刻意遮掩，是她不巧染了点感冒，鼻音重得很，好在嗓子还幸存。

走到小卖部门口，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往常总在柜台前忙活的林姨，而是季然。

他垂着头整理冰柜，侧脸的轮廓在春日的光里落得个干净。白瑜开口时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你妈妈呢？”

或许在季然眼里，她只是个普通顾客，顶多是个常来接弟弟的姐姐而已。可让白瑜没想到的是，他抬了头，扫过她，又低下去，停了两秒，竟再次抬眼望了过来。

“好久不见。”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白瑜一个字都没听清，看来是真的被弟弟的雷霆声震得耳鸣了。

“有点感冒。”

随便扯了个胡话，抬脚想往里走找林姨聊天，看见林姨正靠在柜台边打电话。

刚要退回来，季然的声音又响了：“她在打电话，你稍等一会儿。”

白瑜便转弯停在了他身后。她太习惯站在他身后了。比起正脸，她更熟悉他的背影，她在画本里描摹过无数次这个背影，宽肩窄腰，只是随意站着，线条也利落的好看。

“有板凳，别站着，坐。”

“我想站一会儿。”

“想站一会儿？”他尾音微微扬了点，像是确认。

“嗯，想站一会儿。”

他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整理冰柜。白瑜环顾了一圈，店里的陈设变了不少，她之前插在杆子上的风车也不见了。再抬眼看向他，才发现他脸瘦了好些，身材也变了是健身了吗？吃什么长到一米八的？

旁边的水桶，里面插着一枝捡来的桃花，开得正好。她便凑过去，自顾自地拨弄着那枝桃花，手指蹭过软嫩的花瓣，心里那点慌乱才稍稍压下去。

没一会儿，林姨打完电话从屋里走出来，笑着跟她打了招呼。她便和林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季然则在一旁忙自己的，一会儿整理货柜，一会儿码泡面，一会儿又去摆弄烤肠机。

戴帽子真好啊。想看他就看，想笑就笑，只要一低头，帽檐就能把她所有的表情都藏得严实。

来这儿之前，她就把手机开了勿扰模式。这一个小时，她只想让时间完完全全属于他。

季然收拾完所有东西，和平常一样，要么回屋里，要么去车里坐着看手机歇会儿。白瑜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动向，有时候都怕自己这么总斜着眼看，迟早要看出斜视来。又忍不住佩服自己，明明是个近视眼，也不耽误她隔着老远，精准捕捉到他的动作。

弯腰低头捶了捶站得发酸的腿，抬眸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了季然的眼里。

是错觉吗？他是不是……一直在等她看过去？

她赶紧掐灭自己这点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摇了摇头糊弄过去，移开了视线。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常来店里帮忙的温涛来了，年纪和她弟弟差不多大。白瑜想起自己的弟弟，成绩不算好，没考上什么好学校，却比同龄人多了太多的自控力和主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会拼了命去争取。那时候她才第一次真切地觉得，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屁孩，真的长大了。

温涛停下车，一眼就看见了她，笑着喊：“姐姐，来了。”

白瑜有点诧异，明明只有几面之缘，她还把自己捂得严实，口罩帽子遮得只剩一双眼睛，他居然还能认出来。默默感叹：少侠好眼力。抬手跟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说来也奇怪，她跟谁聊天都自然大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唯独对着季然，总忍不住没话找话，声音会放软，像极了撒娇。白瑜有时候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到底在不自然什么啊。

她跟温涛随口聊着：“少抽点烟，对脑子不好，容易变笨。”

温涛笑着摆手：“小事儿，本来也不聪明。”

白瑜真的很羡慕他们这个年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瞻前顾后，不用顾虑太多，随心所欲的，说话虽然颠三倒四不着边际，却也鲜活有趣得很。

没聊几句，温涛就被季然叫走干活了。

临近放学的点，季然也从车上下来了。白瑜刚才还纳闷，车前面为什么总放着件外套，现在想通了。原来是方便随时拿起来穿。这算哪门子的另类，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点小事，都能翻来覆去地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之前林姨就跟她说过，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季然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热，看着高冷，其实心细得很。

现在想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顾客是上帝而已。白瑜赶紧给自己的心动泼了盆冷水。

她跟季然永远没什么话聊，跟温涛倒是能聊得自在放松，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季然？

笨蛋。这哪是简单的喜欢，这是藏在心底的暗恋啊。都到了不上不下的年纪，还玩这种十几岁小姑娘才玩的心跳游戏，不是笨蛋是什么。

温涛闲下来，又过来跟她聊天，两人聊得火热，季然和林姨就站在旁边。

之前她还只当是自己想多了，今天算是彻底确定了。只要她跟谁聊得开心，季然准会把那人叫过去，安排点活给对方干。一次两次她还觉得是自己碍事，次数多了，就变味了。

白瑜是个画师，捕捉微表情本就是她的强项。可她盯着季然看了半天，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平淡得很。幸好她口罩帽子捂得严实，不然嘴角压不住，早就要被他看了去。

今天她已经很克制了，望向他的眼神都收了又收，总盯着人家看，别被当成变态了。不过想来也没关系，她之前跟他提过自己的职业，喜欢画骨相好看的帅哥美女，喜欢捕捉好看的风景，这么一来，所有的偷瞄，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放学的铃响，校门口涌出来密密麻麻的学生。她弟弟那么高的个子，往常一眼就能在人群里逮到，今天却找了好一会儿。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巴巴地凑过去，跟季然说声拜拜再走。可今天，她找到弟弟，只跟林姨挥了挥手，就转身跟着弟弟走了，没再看季然一眼。

白瑜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还算有长进。

走出校门好远，弟弟撞了撞她的胳膊，一脸八卦：“姐，你今天不对劲啊。”

白瑜拉下口罩瞪他：“我怎么不对劲了？”

“往常你走的时候，都要跟小卖部那个哥说拜拜，今天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弟弟啧了两声，“还有，你在店里，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当我没看见？”

白瑜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胡说八道什么，我那是看店里的陈设，找画画的灵感。”

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是定时关闭的勿扰模式结束了，弹出了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感冒了，记得多喝热水。还有，你落下的画本，在我这儿。

白瑜嘴里的糖差点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然，那个她天天带在身上、画满了背影的速写本，不见了。

对话框里，她删删改改了十几分钟，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好久不见。

对面几乎是秒回。嗯，下次来，别带口罩帽子了，会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