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竞赛

老城区改造的设计竞赛方案提交截止日期是五月十五日。最后三天，整个团队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眠不休。

林晚提出的“手艺复兴”主题得到了周总监的认可，成为方案的核心。但要把一个概念变成具体的设计，需要大量的工作。她负责方案的深化和表达，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亢奋。

“晚晚，你休息一下吧，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李薇递给她一杯咖啡，担心地说。

“没事，我不累。”林晚接过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周总监也看不下去了，“林晚，你今晚必须回家睡觉，明天再来。”

“可是方案还有几个细节没完善...”林晚还想坚持。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周总监很严肃，“好的设计需要好的状态。你现在的状态，做不出好设计。回家，睡觉，明天早上再来。”

林晚只好收拾东西回家。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心里是满的，那种为目标拼搏的感觉，久违了。

回到家，她倒头就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睡了六个小时，是这几个月来睡得最久的一次。虽然头还有点晕，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冲了个澡，吃了点东西，然后去公司。路上，手机震动，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两千块，又是程屿转的。

她盯着那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程屿离开已经四个月了，每个月一号，两千块准时到账，从不断。她试过退回，但程屿那边设置了自动转账，退不回去。她给他发过消息，说“不要再转了”，但程屿从不回复。

程屿就像消失在人海，但又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参与她的生活。

她想，也许程屿还没放下。但她也知道，即使程屿没放下，她也回不去了。那天的分手，伤得太深，裂痕太大，不是几句道歉、几笔转账就能弥补的。

而且，她现在的生活，虽然艰难，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不再依赖任何人，不再是谁的负担。这种独立，虽然辛苦，但踏实。

到公司时，团队其他人已经到了。周总监在会议室等他们。

“最后一天，大家打起精神。方案基本完成了，但还需要最后打磨。林晚，你的设计说明写完了吗？”

“写完了，我马上打印出来。”林晚说。

一整天，团队都在做最后的修改和完善。下午五点，方案终于完成。周总监仔细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特别是林晚的设计说明，写得很有温度，有情怀。这个方案，有希望。”

团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半个月的辛苦，值了。

“今天早点下班，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提交方案，然后等结果。”周总监说。

走出公司，天还没黑。林晚站在写字楼下，看着夕阳的余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激动，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确定。

手机响了，是母亲。

“晚晚，今天不加班吧？”

“不加，今天休息。”林晚说。

“那太好了。晚晚，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母亲的声音有点犹豫。

“什么事？”

“浩子下个月高考，我想去县城陪他，照顾他饮食起居。但家里的地，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看...”母亲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妈，你去陪浩子吧，地里的活请人干。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来出。”林晚说。

“请人得花不少钱，妈舍不得...”母亲说。

“妈，浩子高考是大事，不能耽误。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林晚说。其实她没多少存款，但弟弟的高考，必须支持。

挂了电话，她算了算账。请人干农活，一个月最少一千五。母亲在县城租房子，一个月五百。浩子的生活费，一个月五百。加起来两千五。她每个月工资六千，还贷款一千，给家里一千五，房租一千五，生活费五百，剩下五百。再挤出两千五，几乎不可能。

但她必须想办法。弟弟的前途，不能耽误。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想找兼职。但她的工作时间固定，晚上经常加班，周末也经常有事，能找到的兼职很有限。最后，她在网上接了几个画图私活，一张图两百，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那晚，她接了两个私活，画到凌晨两点。虽然很累，但想到能多赚四百块，心里就踏实了。

方案提交后，是漫长的等待。竞赛结果要一个月后才公布。这一个月，林晚除了正常工作，还接私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她不觉得苦。有目标，有希望，再苦也值得。

程屿依然每个月转钱过来，从不间断。林晚从最初的抗拒，到无奈，到最后的麻木。她想，等她还清债，等她有能力了，再一次性还给程屿吧。

五月最后一天，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晚，我是程屿的妈妈。我们能见一面吗？”

林晚盯着那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程屿的妈妈？为什么要见她？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复了。

“阿姨您好，可以的。您在哪里？我去见您。”

“我在北京，明天下午三点，在王府井的咖啡厅见。地址我发给你。”

“好的，阿姨，明天见。”

放下手机，林晚心里很乱。程屿的妈妈为什么要见她？是因为程屿吗？是因为那每个月两千的转账吗？程屿的妈妈是不是生气了，觉得她在纠缠程屿？

她想给程屿打电话，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程屿的妈妈要见她，程屿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联系她？如果不知道，她告诉程屿，合适吗？

最后，她决定自己去见。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要面对。

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约定的咖啡厅。很安静，很高档的地方。程屿的妈妈已经在了，是个看起来很知性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穿着得体。

“阿姨您好，我是林晚。”林晚走过去，礼貌地说。

“坐吧。”程屿的妈妈打量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好奇，也有一丝...心疼？

林晚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气氛有点尴尬。

“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林晚先开口。

“林晚，我直说了。程屿每个月往家里拿钱，说是要照顾你父母。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说是应该的，但不肯多说。我担心，所以来问问你。”程屿的妈妈说，语气很温和，但很直接。

林晚心里一沉。果然是因为钱的事。程屿每个月给家里转钱，他父母知道了，觉得不对劲。

“阿姨，对不起，是我的错。”林晚低下头，“我和程屿分手了，但他还坚持每个月给我家转钱。我让他不要转了，但他不听。我试过退回，但退不回去。这笔钱，我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分手了？为什么？”程屿的妈妈很惊讶。

林晚简单说了一下分手的原因，包括她的自卑，她的压力，她的觉得不配。

程屿的妈妈听了，沉默了很久。

“林晚，你知道程屿为什么这么做吗？”她问。

“因为...他善良，他负责任，他觉得对不起我？”林晚不确定地说。

“不，因为他爱你。”程屿的妈妈很直接，“程屿从小就是个重感情的孩子，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会一直坚持下去。他选择帮你，选择等你，不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他负责任，而是因为他爱你，放不下你。”

林晚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

“阿姨，我知道程屿对我好。但我真的不配。我有太多问题，太多负担。程屿值得更好的，而不是我这样的，只会给他添麻烦的人。”

“值不值得，是程屿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程屿的妈妈说，语气很严厉，“林晚，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要强，懂事，但也太倔，太自卑。你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程屿的爱，所以你就推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对程屿公平吗？他那么爱你，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却因为自己的自卑，就单方面决定分手，否定他所有的付出。你觉得这是为他好，但你有没有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林晚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程屿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在上海，工作很拼命，但总是一个人发呆。我问他，他也不说。直到我发现他每个月往家里拿钱，逼问他，他才说了一点。他说，他爱你，想等你，但又怕给你压力，所以不敢联系你，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关心你，支持你。”程屿的妈妈说，声音也有点哽咽。

“阿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晚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还爱程屿，就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如果你不爱他了，就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让他死心。不要这样不清不楚，让他一个人痛苦，你也一个人痛苦。”程屿的妈妈很直接。

“阿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林晚很混乱。

“那你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决定。但记住，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你有权利自卑，有权利觉得自己不配，但你没有权利替程屿做决定。他爱不爱你，要不要等你，应该由他决定，不是你替他决定。”程屿的妈妈站起来，“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程屿的妈妈走了，留下林晚一个人在咖啡厅，泪流满面。

程屿的妈妈说得对，她太自私，太自以为是。她觉得自己在为程屿好，在放程屿自由，但她从没问过程屿想要什么，从没尊重过程屿的选择。

程屿爱她，愿意等她，愿意为她付出。这是程屿的选择，是他的权利。她却因为自己的自卑，剥夺了程屿选择的权利，也剥夺了自己被爱的权利。

可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程屿还会原谅她吗？程屿还会接受她吗？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应该试一试。为了程屿，也为了自己。

她拿出手机，想给程屿打电话。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她给程屿发了一条消息。

“程屿，我今天见你妈妈了。她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对不起，我太自私，太自以为是，从没问过你想要什么。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想和你好好谈谈。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爱和包容。林晚。”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一直安静。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咖啡厅打烊了，服务员来提醒她。她只好离开。

走在街上，夜晚的风很凉。她紧紧握着手机，希望它能响，又怕它响。

回到家里，手机依然安静。程屿没有回复。

她想，也许程屿已经放下了，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也许她的消息，对程屿来说，只是打扰。

那一夜，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程屿。程屿的笑容，程屿的眼泪，程屿的温柔，程屿的失望。

她想，她真的做错了。她伤害了最爱她的人，也伤害了自己。

早上，手机终于响了。是程屿的电话。

林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颤抖着接通。

“喂...”她的声音在抖。

“晚晚。”程屿的声音传来，很疲惫，很沙哑。

“程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程屿说，“晚晚，我想见你。我明天回北京，我们见面谈，好吗？”

“好，好，我等你。”林晚急忙说。

“嗯，明天见。地址我发给你。”程屿说完，挂了电话。

林晚握着手机，又哭又笑。程屿愿意见她，愿意给她机会。这就够了，足够了。

第二天，她向周总监请了半天假，去了程屿说的地址。是一个酒店，程屿在上海的项目还没结束，这次是临时回北京。

敲门，开门的是程屿。四个月不见，他瘦了，也憔悴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温柔。

“晚晚。”程屿看着她，眼神复杂。

“程屿。”林晚看着他，眼泪涌上来。

程屿让开身，让她进来。房间不大，很整洁，床头放着笔记本电脑，桌上堆着文件。

“你...你还好吗？”林晚问。

“还好，工作很忙。”程屿说，给她倒了杯水。

两人坐在沙发上，气氛有点尴尬。四个月不见，好像隔了四年。

“程屿，对不起。”林晚先开口，“我太自私，太固执，伤害了你。你说的对，值不值得，应该由你说了算。我没有权利替你决定，没有权利因为自己的自卑，就否定你的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程屿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晚晚，这四个月，我想了很多。”他终于开口，“我想，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给了你压力。是不是我太一厢情愿，没考虑你的感受。是不是我该放手，让你自由。”

“不，不是的...”林晚急忙说。

“你听我说完。”程屿打断她，“我想过放手，想过不再打扰你。但我做不到。每天晚上，我都会想你，想你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每个月转钱给你，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是我和你的最后一点联系。我不想断，也不敢断。”

“程屿...”林晚的眼泪掉下来。

“晚晚，我爱你，很爱很爱。即使你推开我，即使你伤害我，我还是爱你。我知道你有你的问题，你的压力，你的自卑。但我不在乎。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包括你的优点，你的缺点。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困难，一起承担压力。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程屿看着她，眼神真诚而热烈。

林晚看着程屿，这个她深爱也深爱她的男人。程屿愿意原谅她，愿意给她机会，愿意继续爱她。

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还有什么理由自卑？

“程屿，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之前分手，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怕拖累你。但现在我知道，爱没有配不配得上，只有愿不愿意。我愿意，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一切，愿意努力变得更好，愿意成为能和你并肩前行的人。你愿意等我吗？”林晚说，很认真。

程屿笑了，眼里有泪光。

“我愿意，等多久都愿意。”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拥抱在一起。四个月的分离，四个月的痛苦，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程屿，我不会再推开你了，永远不会。”林晚在程屿怀里，哭着说。

“嗯，我相信你。”程屿紧紧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聊这四个月各自的生活，聊工作，聊家庭，聊未来。程屿在上海的项目很顺利，可能年底能调回北京。林晚的设计竞赛结果快出来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继续努力。

“晚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好吗？”程屿说。

“好，我们一起面对。”林晚点头。

那一夜，林晚在程屿的酒店房间里。程屿很尊重她，只是抱着她，什么也没做。但林晚感到了久违的安全和温暖。

她想，这次，她不会再放手了。无论前路有多难，有程屿在，她都不怕。

第二天，程屿要回上海。分别时，两人都很不舍。

“等我，我很快就回来。”程屿说。

“嗯，我等你。”林晚说。

回到公司，林晚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李薇看出来了，小声问：“晚晚，有什么好事？看你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就是心情好。”林晚笑。

是啊，心情好。和程屿和好了，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虽然还有很多困难，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了。

一周后，设计竞赛结果出来了。周总监召集团队开会，表情很严肃。

“结果出来了。”周总监说，“我们获得了二等奖。”

会议室里一片欢呼。二等奖，很不错的成绩。虽然不是一等奖，但能在众多知名设计公司中脱颖而出，已经证明了这个方案的价值。

“评委特别表扬了我们的方案，说有温度，有情怀，是真正为城市、为居民考虑的设计。而且，虽然我们没中标，但甲方很欣赏我们的理念，想和我们合作另一个项目。”周总监说，眼里有笑意。

“什么项目？”李薇问。

“一个社区图书馆的项目，也是为老城区设计的。甲方点名要林晚负责，因为喜欢她的‘手艺复兴’理念。”周总监看向林晚。

林晚愣住了。她负责？

“总监，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这个竞赛方案，核心创意是你提出的，设计说明是你写的。甲方看中的，就是你的理念和情怀。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了。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周总监说。

“是，总监，我一定努力！”林晚很激动。这是她的机会，真正证明自己的机会。

走出会议室，李薇拍她的肩：“晚晚，恭喜你，独立负责项目了。”

“谢谢薇姐，多亏了你和周总监的指导。”林晚说。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加油，我看好你。”李薇笑着说。

那天晚上，林晚给程屿打电话，分享这个好消息。

“程屿，我独立负责项目了！是一个社区图书馆的设计，甲方点名要我负责！”她很兴奋。

“真的？太好了！晚晚，你真棒！”程屿也为她高兴。

“程屿，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是你让我相信，我可以，我能行。”林晚说。

“是你自己相信了你自己。晚晚，你本来就很好，很优秀。只是之前，你自己没看到。”程屿说。

挂了电话，林晚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夜晚，很美，很亮。她想，生活真的在慢慢变好。工作有了起色，和程屿和好了，弟弟要高考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还有很多困难，虽然债务还没还清，虽然焦虑症还没好，但至少，她有了希望，有了爱，有了前进的勇气。

这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好了。

她想，她会珍惜现在的一切，珍惜程屿的爱，珍惜工作的机会，珍惜家人的健康。

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未来。

虽然慢，虽然难，但她在往前走，而且，不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